第七十四章


自從那日見到胤禛咳出血後,我的內心,總是憂慮重重,生怕隨行的太醫,照顧不周全,便每日每日的在胤禛眼前晃悠,惹得他總是說我越發的黏著他了。對於這種說法,我也只是一笑置之。偶爾,深夜,冥思,也會覺得這樣的日子,過的倒是平靜安好,遠離了勾心鬥角的宮廷,遠離了朝堂紛爭,守著在乎的人,續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。

清晨,弘軒和雲起的聲音,在門外此起彼伏:“阿瑪~~~額娘~~~”

胤禛昨日四更才睡,他聽到外面的吵鬧,微微側了側身,一副不願意醒來的樣子。

“怎麼了?”我穿好衣服,走了出去。

“額娘~前面的易水河有好多魚,我們去抓魚吧?”

“抓……魚?”我仿佛聽到了外星語一般。

“嗯嗯”眼前的弘軒和雲起不停的點著頭。

“不許去。”我對抓魚這事,從來沒有經驗,而且,水流湍急,兩個孩子下水也十分危險,沒有任何餘地,我拒絕了。可是,卻在我正要關門的那一刻,兩個孩子齊聲大喊:“阿瑪……”

本想多睡一會的胤禛,無奈的睜開了眼,然後掙扎著起了身,看了看我,長歎口氣:“行,去吧。等我更完衣。”兩個孩子,瞬間,歡天喜地。

“你去?”我疑惑的問著胤禛,他正在努力的穿襪子。

“不去,也睡不好覺,還不如去呢。”聽著他滿腹抱怨,卻沒處伸張的語氣,倒是讓我樂個滿懷。

“那我也去。”

“你不是說不去麼?怎麼?又跟著我?”胤禛打趣。

“我去看你抓魚,因為我不信你會。”

“會倒是會,小時候,也曾隨二哥抓過,只是,多少年沒有實踐,不知道會不會讓你見笑~”

胤禛抬起頭,好似回憶著以前的歲月。二哥?太子?如果不是因為皇位,他們之間,定會延續著孩時的恩情吧。只可惜,等大了,明白了一切,便各自疏遠了。

胤禛麻利的穿上了隨身帶的漢服,足足讓我愣了許久。

“你帶了漢服?”我繞著圈,圍著胤禛走著,上下看著。

“嗯”他點了點頭,手裡還在系著腰帶:“漢服穿著舒服。”

胤禛一直喜愛漢服,在圓明園期間,也常穿著不同的漢服,游走於山水之間,在映水蘭香,也常常能看到身著漢服的胤禛,忙碌於種植的蔬菜瓜果。只是沒想到,這次出行,竟也隨身帶著。

“我總不至於穿著龍袍去抓魚吧?”胤禛看我一副無比驚訝的樣子,笑著說:“如果是那樣,魚看著我還不得繞道?”

“如果你真的穿著龍袍去,說不定能抓一條美人魚呢!”我喜滋滋的說著。

“美人魚?那是什麼東西?美女?”胤禛停下手中的動作,很感興趣的剛看著我。

“那不是東西,那是你的豔遇。”我撂了這麼一句,便出去尋弘軒和雲起了。

等到到達易水河,兩個孩子早已躍躍欲試。說是河,充其量,也只是一條略深的小溪,可是河水清澈,可以清晰的看到底部,各色的魚兒穿梭,也難怪這兩個孩子會有抓魚的念頭。我和胤禛還未行動,兩個孩子,便直奔河邊,然後雙腿浸入河中,彎腰屈膝,張開架勢,看見魚,便迅速下手去抓,只可惜,每次都是失敗告終。

我正在一旁略有深意的看著胤禛,想明白,他口中曾經捉過魚,到底是真是假。

“你還不下手?”我看著胤禛沒有動的念頭,著急的問著。

“他們這樣,哪裡能捉到魚呢?”胤禛倒是在一旁看起戲來。

“那你倒是抓啊!”眼看著兩個孩子的興致被一次次的失敗而打擊,我著急忙慌的催促著。

“高無庸,去拿長竹簽,底部削去,越鋒利越好。”胤禛側身,吩咐著。然後卷起袖子和褲腿,對我眨了眨眼,便下到水裡去了。

“我們比一比吧。”胤禛對著弘軒和雲起說:“看我能抓到,還是你們兩個能抓到。”

“你一個大人,怎麼還欺負孩子啊?”我笑斥著胤禛。他倒是一臉無辜的表情:“一比二,貌似是我吃虧。”

我哈哈大笑,然後索性不再吭聲,坐在一旁,拿出長久的架勢,去看這場戲,估摸著,這次比賽,一定,曠時持久。 

果不其然,儘管胤禛一副十分拿手的架勢,也在裝備方面略勝於弘軒和雲起的雙手,可是,胤禛一次又一次的凝神定氣,動作輕盈,快速出手,卻沒有換來一條魚。倒是,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失敗,讓在岸上的我,捧腹大笑。

“你真的會抓魚?”我不忘埋汰胤禛兩句。

因為抓魚動作過大,而臉上濺有水花的胤禛,眉頭緊鎖,然後以一種十分肯定的語氣告訴我:“不得不說,這幾十年,魚都變聰明了。”

聽到胤禛如此有意思的論斷,我笑的差點岔氣,不停的說著:“皇上說的很有道理。”胤禛顯然聽出了我的意思,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,繼續投身於抓魚這一個偉大的事業之中了。

“那邊那邊……”雲起尖叫起來:“哥哥,快……”弘軒開始躡手躡腳的往前緩行,身子一點一點的俯下,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猛撲了上去,濺起大片的水花。

我往前走了幾步,“抓到沒?”

水中的弘軒,四肢不停的拍打著水花,大喊著:“跑了跑了。”

“真笨。”一側的雲起,一臉鄙視的樣子瞪著差點四腳朝天的弘軒。

“沒跑,在我這裡。”胤禛樂呵呵的說著,然後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,耀武揚威的舉起了手中的自製魚叉。

“好棒~~”弘軒和雲起早已忘記比賽的事情,圍繞在胤禛身邊,為了第一條抓到的魚,手舞足蹈,此刻的胤禛,在他們心裡,定是如一個無所不能的大英雄一般,被他們無限崇拜著。

漸漸淚水便濕潤了眼角,如此溫馨的一幕,好想用畫面去記載下來,然後封存起來,至少,在很久很久以後,我還能記得告訴孩子們:“你們的阿瑪,陪過你們抓魚……”

胤禛一步一步朝我走來,帶著那條勝利之魚。

“你看,我就說,我會抓魚吧。”他穩穩的坐在了我的一側,可以看出,為了抓住第一條魚,費勁了胤禛的力氣,以至於一歇下,他便開始不停的喘著氣。 

是,你會,都這麼大了,還跟孩子去爭,都不顧及自己的身體了。”我心疼的埋怨著,然後端上了熱茶,在他喝茶的空餘,用手帕拭去他臉上的水花。

“高無庸,把我的戰利品拿下去,好生保管。”胤禛吩咐著。我倒是不明白了,一條被叉著的魚,好生保管又能如何?難不成要替它療傷,養下去?

“沒想到吧。”胤禛在我身邊,得意的說著。

“的確是……沒想到,我都沒抱有任何希望的。”我坦誠了自己剛剛的想法。

“那你,有沒有覺得……”胤禛將臉蹭了過來,我瞟了一眼孩子,看他們正專注於自己的事,便沒有將胤禛推過去。

“覺得什麼?”我不以為然的問著。

“哪怕我不是皇上,跟著我,也不愁,是吧?”胤禛顯然是有點喜不自勝了。

“一天吃一條魚?你低估我了。”我揶揄著。

“你想吃多少,我就給你抓多少。”一句普通的玩笑話,卻讓我心裡如食甘甜。

之後的胤禛,便同我一起坐在了河邊,看著兩個孩子在水裡忙活。過了一會,胤禛起身,說是還有奏摺要看,便匆匆離開了。留下我,獨自陪著弘軒和雲起。

剛開始,他們倒還不忘初衷,一絲不苟,全神貫注的盯著魚,想要抓住。可是後來,他們便開始相互打鬧,相互潑水,依我看來,抓魚是假,嬉戲才是真。

等到他們玩夠,也沒有抓上一條魚,雖然全身濕透,眼裡帶笑,盡興的不行。讓蘭心和紫月帶著他們去了西配殿換衣服,我便意欲去看看胤禛是不是依舊忙碌。

誰料,剛剛走進東配殿,便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,正當我四處尋找味道出自何處時,桌上的胤禛開了口:“你如何才來?”

“弘軒和雲起,玩到現在才願意回來呢。”

“我吩咐廚房準備了薑湯,他們玩了水,喝點薑湯預防一下才好。”我點了點頭,為胤禛的細心而感動,卻被他一手拉進了懷裡。 

餓嗎?”我搖了搖頭。

“你說你餓~”胤禛用鼻子蹭了蹭我。

“啊?”我一時反應不過來,這餓不餓還有強迫的?

“餓嗎?”胤禛又問了我一遍。

“不餓……餓,我餓。”回味了胤禛剛剛的話,我立刻改變了主意。

“我就知道你餓了。”胤禛美滋滋的說著,卻讓我萬分無奈,哪有這樣自欺欺人的啊……胤禛拉起我的手,帶我走進了內間。然後從桌子上端起了一個帶著蓋子的盤子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打開看看。”胤禛急切的想讓我打開。

等到我掀開蓋子,才看到是剛剛那條勝利之魚,不同的是,已經被烤了,變成了一道佳餚。這邊是胤禛口中的好生保管?

“嘗一嘗吧~”胤禛遞過了筷子:“趕緊的,還沒去涼呢,小心有刺。”

我連忙用筷子夾起,然後咬了一大口,剛剛入嘴,覺得有些不對勁,再一嘗,腥味十足,連忙吐了出來,定睛一看,卻讓我哭笑不得。原來,這條魚,根本沒有破肚,就直接被烤了,怪不得腥味讓我作嘔。

我連忙吞咽了幾口茶,才緩過勁。

“這魚都沒有破肚……”我埋怨著。

“哎呀,我忘了。”胤禛恍然大悟,然後拍著自己的腦袋。

“你忘了?”我詫異的問著。

“是啊,我只顧著烤,忘了還要破肚一事了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著。可是,卻讓我萬分驚訝。難道,這條魚,是胤禛親自烤的?

“這是……你烤的?”胤禛點了點頭。

“嗯,很不錯,烤的很透,很入味,很……”知道是胤禛的傑作後,我拼命的找出優點,想努力去磨滅沒有破肚的事實。

“呵呵”胤禛尷尬的笑了笑:“都沒有破肚……我只想著,這是我親自抓的魚,也要我親自去烤,沒想到……”

“心意最重要啦~”我安慰著。

正想繼續說,可是高無庸的腳步聲,卻打斷了我的思路。

“皇上…”高無庸跪地,然後呈上了一封信:“四阿哥八百里加急送來的。”

弘曆?我的心提了上去,難道是又發生了什麼事?我走過去,將信拿到了胤禛面前。 胤禛匆忙的拆開,然後掃了幾眼,臉色就變得越發凝重,半響後,從嘴裡擠出了幾個字:“高無庸,馬上準備,明日啟程回宮。” 

難道是宮裡出了什麼事?”看著胤禛如此慌忙的下了決定,我擔憂的問著。

待到高無庸下去,胤禛才緩緩開口:“苗疆的事,幾乎失控了,古州,台拱,清江,都爆發大面積叛亂,而且蔓延至內地,憑著官兵的能力,根本不能防禦,因此,弘曆上奏,說是要出兵鎮壓。”胤禛慢慢的皺緊了眉頭,沉思著。

“出兵?”我微微歎了口氣,對葛爾丹的出兵剛剛撤回,為何沒有時間,能讓胤禛真正的緩口氣。

“如若能出兵,那便是簡單了。”胤禛搖了搖頭,眸子裡的深邃,讓我猜不透:“先不說,兵力經過葛爾丹的事,已經大為折損,而且鄂爾泰因此上書自責,請求削爵,隨之而來的,便是各旗軍隊的不和,就算是天時地利,可是異族叛亂,還是要安撫為主啊。”胤禛話裡的道理,倒是讓我明白了幾分,沒想到,我認為十分簡單的事,竟然有這麼多的厲害牽連。

“那你準備如何處理?”我探尋著,不知道這事,又會讓胤禛如何煩心。

“弘曆,終究還是太年輕了,鋒芒太顯。”胤禛長歎一口氣:“出兵是要出,可是也得派出安撫大臣。此事,還需從長計議。”

“這倒有點不像你了。”我端了茶,想讓胤禛舒緩一下緊張的情緒。

“不像我?”

“是啊,政治上,你一直都手腕強硬,”我怯生生的說出了這話,確認胤禛的臉色沒有改變之後,才有了勇氣繼續說著:“我本以為,你也會認同弘曆的出兵。”

“看來,你對我,也有研究嘍?”胤禛十分好奇的看著我。我沒有回答,他的鐵腕,可以稱作是古往今來第一帝,本就記憶深刻,何況,我又在他身邊如實的感受了許多呢。

“若曦,”他放下了手中的茶,“嚴寬是要相輔相成的,什麼都不能過度。剛即位時,我之所以嚴政,是因為皇考末年,吏治太為混亂,多少官員都是拿著國家的俸祿,卻絲毫不為百姓做事,反而中飽私囊,欺上瞞下!”說到這,胤禛的手緊緊的握成拳頭,一副萬分厭惡的樣子。“如今,已過去十餘載,所有的新政都已穩步施行,官員心裡也都有了一鳴警鐘,也是時候,十年嚴政,十年寬政了。”

原來在胤禛的心裡,早就有了自己的計畫,也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步驟實施。我不得不讚歎胤禛的想法,水至清則無魚,如果,一直嚴政不貸,手下的官員,也定會怨聲載道,對政權的集中,也會漸漸造成威脅。只可惜,十年寬政,無法實施,也給歷史上留下了鐵腕帝王的名號。

“若曦,你又在想什麼呢?政治上的事,我不要你操心。”胤禛蹭了蹭我,然後堅定的說。

“我的心很小,只能容下你和孩子,哪還顧得上操心政治呢?”我打趣著。這樣的說法,換來了胤禛釋然的笑。

“我希望,在我身邊,你是真正的開心,真正的笑。”胤禛將奏摺放到了一邊,拉我入懷,在我耳邊,輕輕訴說。我用吻,做出了回應。

這一夜,胤禛睡得不安穩,越到黎明,他越輾轉反側,最後,索性坐了起來,一直熬到了清晨。

吃早餐時,兩個孩子都悶悶不樂,昨天還在河中無拘無束的捕魚,今天便要快馬加鞭的趕回宮裡,他們心裡的落差,了然於臉。等到匆匆吃完早餐,高無庸已經吩咐人,把一切的行李都打包好,然後放上了馬車。

“雲起,你這箱子裡是什麼?”胤禛看著兩大口箱子,皺了皺眉頭。

“平日裡玩的東西。”雲起不假思索的回答著。之後的胤禛沉思了許久,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兩口箱子。

“那……留在這裡如何?”

“啊?”雲起顯然被胤禛的這句話,嚇到了,我也明白,胤禛是想留下這樣的東西,在這裡,做個念想。

“行。”雲起倒是很爽快的答應了,胤禛對著唐執玉悄聲的吩咐了幾句,然後匆匆上了馬車。

“你……”我欲言又止。

“東西,留在這裡,以後,陪著我吧。”胤禛明白了我想說的話,做出了回答。鼻子一酸,轉過身,撩開馬車的窗子,不願讓胤禛看穿我偽裝的堅強。 

再見。”我望著身後漸漸縮小直至消失的陵寢,在內心裡,喊著。雖然這是胤禛長存的地方,可也是我心中的一道疤,如果可以,我寧願永遠都不去觸碰這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。同年同月同日生,不可求,同年同月同日死,不可忘。生死相隨,同棺共槨,終究,是一種奢望。也許,這是我第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,涉足於這個地方吧。

一路上,弘軒特意沒有騎馬,跟著胤禛在馬車裡,不停的分析著當前的形勢,時而爭辯,時而點頭,雖然有些分歧,不過對於胤禛恩威並施的決策,弘軒是滿心的贊同,也跟胤禛一起擬定了軍隊的主帥還有安撫的大臣。

如此一來,我倒如閒人一般的坐在他們身邊,這樣也好,給了我足夠的時間,去收拾整理自己的心情。短短的十日出行,圍繞著陵寢,發生了太多太多,對於我來說,猶如又一次的生死輪回。

“軒兒,你怎麼了?”

胤禛慌忙無措的話,將我拉回了現實。回頭一看,此時的弘軒,滿臉通紅,嘴唇卻發烏。我忙用手敷在他的額頭,卻被燙手的溫度,嚇了一跳。

“昨天玩水,今天肯定是發燒了吧。”胤禛看我如此,斷言。

“停!”胤禛將簾子拉開,吩咐這個:“讓趙太醫來馬車裡,順便就近找個驛站休息。”

“不!”弘軒竭盡全力的吼著,然後對著胤禛說道:“有趙太醫便可,不用停,回宮要緊。”

胤禛執意不肯,可是弘軒卻說,如果停車,他便不接受太醫的診療,無奈之下,胤禛也只好妥協,讓趙太醫在馬車裡照顧著發燒的弘軒。

弘軒是為父分憂,不願意讓自己的身體耽誤進程,因為他明白,苗疆的事,不可拖延。雖然知道弘軒的心,可還是掩不住內心的心疼,配合著趙太醫,悉心的照顧著發高燒的弘軒。

我和胤禛不停的為弘軒額頭換濕手帕,懂事的雲起,也在一旁跟弘軒聊著,趙太醫也在施藥。整整漫長的一夜,弘軒總算是成功的退燒。趙太醫宣佈無事之後,我和胤禛重重的坐在了馬車上,相互依靠著。雖然已經無事,可我還是有些憂慮,將大衣蓋在弘軒的身上,緊緊的抱住他。

一直飛馳的馬車,又加上連夜的趕路,終於在第二天的上午,趕到了京城。看到宮門越發清晰,胤禛長長的舒了口氣,閉眼冥神了一會,然後又不得不提起萬分的精神。撲面而來的宮廷氣味,讓我滿心惆悵,回來了,我們回來了,至此之後,再也沒有那樣隨心愜意的生活了,至此之後,胤禛便不再是我一人的了。
 


雖然是忽然決定回宮,可是一下車,便看見弘曆和熹妃等人早已在宮門內候著。烈日炎炎,熹妃滿臉焦急,可弘曆卻神色冷清,我在內心感慨,半個月沒有見,弘曆的身子到越發消瘦了,往日的衣服,都有些襯不起來。搖了搖頭,心想著,也許是監國所帶來的壓力吧。

“阿瑪~”弘曆弘晝等人看到胤禛的到來,紛紛跪下。

“起來吧。苗疆的事,狀況如何?”

“官府派兵鎮壓,大局已經控制住,只是還未作出最後的對策。”弘曆忙回答著,生怕有一點的疏忽:“不過,我已經和眾大臣擬定了一些策略,只等阿瑪最後定奪。”胤禛點了點頭,然後接連咳嗽了幾聲。

“阿瑪,你身體如何?”弘曆似乎比胤禛更加緊張。連日的趕路,又加上弘軒的生病,胤禛日夜兼程,絲毫沒有休息的時間,早已疲乏至極,此時的臉色也甚為蒼白,聲音嘶啞而顯得憔悴。

“無礙。”胤禛匆匆的回答著。

“皇上~”一旁的熹妃,抹起了眼淚:“身子不適嗎?臉色如此難看……”

“不要杞人憂天,朕沒事。”

胤禛草草的應付了幾句,然後回過頭,有些無奈的看著我:“若曦,我要去東暖閣處理一些事,你……”

“皇上放心,我陪著妹妹便好。”熹妃搭上了一句話。

我對她報之一笑,點了點頭:“熹貴妃姐姐陪著我,你趕緊去吧。”

胤禛的目光在我身上猶豫了許久,“嗯,那我先去了……”

“等等”胤禛剛剛轉過身,我便拉住了他的胳膊,回神後,發覺身邊那麼多人,便自覺的放開了手,卻不料,胤禛卻在我鬆開的一瞬間,抓的更緊了:“怎麼了?”

“你一會讓太醫看看身體吧,免得被軒兒傳染。”我囑咐著,為他一回宮,就埋身於政務而心疼。

“好。”胤禛簡短的回答著,然後有些不安的匆匆離去。

“妹妹,趕路可辛苦?”胤禛走後,熹妃便握住了我的手,然後引著我走向西暖閣。

“還好。”我則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著有些異常的噓寒問暖。雖然熹妃平日裡都是以和善面人,可是突如其來的熱情,卻讓我有些摸不到頭腦。 

熹妃在西暖閣裡忙來忙去,一邊不停的幫我張羅著,一邊又對弘軒的病情噓寒問暖,倒讓我在西暖閣裡,有了一種不自在的感覺。

“姐姐不用忙,交給蘭心紫月她們去做便好。”我見熹妃正在將我的衣物擺放整齊,忙去拉著她的手,制止著。

“你剛回來,有他們忙的呢~我能幫上就幫唄,你我姐妹多年,何必這麼見外呢?”不知道為何,姐妹這詞,從她嘴裡說出來,竟讓我打了一個寒顫。

“不如,我們姐妹二人坐下來聊聊?”熹妃握住我的手,這是要開場了麼?罷了,該來的總要來。

“好。”我點點頭,做出了一個很感興趣的樣子。熹妃便開始不停的訴說著,我離開這段時間後宮發生的事,無非是齊妃如何在嬪妃中跋扈,安貴人怎樣刻薄宮裡的宮女。聽著這些毫不感興趣的瑣事,我漸漸的頭昏腦脹。心裡納悶著,這究竟是長久不見後難得的攀談,還是故意繞著彎子慢慢靠近主題?

“姐姐,”趁著熹妃喝水的空隙,我插話:“後宮事物紛雜,多虧了有姐姐在,不過路途漫漫,弘軒身體也不適,我有些乏了……”沒有心情去聽這些繁瑣的後宮之事,無奈之下,我不得不下了逐客令。

“若曦妹妹,”顯然熹妃聽出了我的畫外音,忙著說:“姐姐知道你累,那我……就直接問了。”我歎了一口氣,何必呢,煞費心思的繞來繞去。

“你們此次之行,是去查看陵寢?”我沒有回答,不知道熹妃是真的不知道,還是想試探我。

見我許久不出聲,熹妃接著說:“那,妹妹可親自去看了皇上的萬年吉地?”

“姐姐有話就直說吧。”相必熹妃是想知道胤禛為何突然帶著我和弘軒雲起一起去了易州。

“沒什麼,就是隨口問問。”出乎我所料,熹妃並沒有繼續問下去,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:“好生照顧瑞親王。”便起身,準備離去。弄不懂熹妃為何如此繞彎問這個問題,也弄不清她為何在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回答之後,便要離去。以不變應萬變,索性任她離去,便沒有過多的挽留。 

好不容易才等到熹妃一步三回頭的離開,我便急忙在院子裡坐著,煮上一壺茶,忽然,看見高無庸匆忙而來。我迎了上去,生怕是胤禛身體不適。

“娘娘大可放心,”待我問清胤禛的身體後,高無庸回答著:“皇上的確是有些不適,可是,也沒有召太醫。如今,皇上請娘娘去東暖閣一趟。”

找我?我心裡疑惑,不過更多的是氣憤於胤禛一直對於身體的逞強。

我換上了衣服,便隨著高無庸來到了東暖閣。

“胤禛。”看著胤禛專注的伏身桌案,我小聲的喚著他的名字。

“若曦,來~”他對我招了招手,示意我坐到他的身邊。

“過幾日,等苗疆的事,處理好,我們就回園子,你事先準備一下。”

“啊?”我驚訝的出了聲。

“怎麼?”胤禛捏了捏我的臉,關心的問著。

“沒事……只是,我們回園子?”我有些疑惑。

“你素不愛皇宮,在園子裡住著的你,才會有笑容,所以,我們回園子。況且,你不掛心你種的瓜果蔬菜?”

胤禛是極明白我的心思的,我對他莞爾一笑:“好,不過,苗疆的事,要如何處理呢?”

胤禛愣了一下,然後神色黯然,低下頭,心不在焉的翻著手中的摺子。

“後宮不能干政,我想,我逾越了。”

他聽了我的話,倒是有些釋然:“不是,早就說過,我們之間,沒有逾越。不過……”

他翻了翻桌子上的奏摺,然後抽了一本出來,在我眼前晃了晃:“這是弘曆的摺子,他主張出兵。”

“其實,出兵鎮壓,也是一種不錯的方法。”

“出兵,下下策,不過,我倒是對他上奏的人選,感覺不安。”

“不安?”如果說,苗疆的事情,早就讓胤禛倍感不安,那麼又是什麼事更加雪上加霜。

我接過了奏摺,可奏摺卻在我看到名字的一霎那,應聲落地。

“為什麼選他?”我抑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緒,聲音顫抖的問著。胤禛哼了一聲,卻沒有回答。

“你會同意嗎?”我指了指地上的奏摺,生怕胤禛會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。

“你覺得呢?”胤禛饒有興趣的看著我。 

不,不行,文泰不能去。”我吼出了聲。

雖然文泰自小便跟著在西北駐軍的阿瑪,可是,他卻從沒有真正的上過戰場,況且,他的秉性,有些溫文爾雅,做事又猶豫不決,不管如何,他都不是鎮壓叛亂的合適人選。我不明白,為何弘曆如此上奏,想要將文泰送上這樣的境地。

“你別激動。”胤禛拍了拍我的手。

“那你可有定奪?”我急忙問著。

“還在猶豫。”胤禛如實的告訴我:“鄂爾泰如今因為此事,上書自責,削去了爵位,而現在的八旗將領,內部也有些矛盾,如若……”胤禛隱晦了下面的話。

“弟弟對於領兵打仗,沒有經驗。平日裡,他都是跟著阿瑪做事的。”我強調著。

“若曦,我會思量再三,然後才會定奪的,如今告訴你,只是想讓你有個準備,你明白嗎?”

明白,我當然明白,我又如何不明白。弘曆的用心,可見一斑,只是不知道,如今煩心於叛亂的胤禛,是不是已經了然於胸。本欲開口在說些什麼,可是看到胤禛又低下頭批閱奏摺,我也緘默了,只留一顆心,不停的上下忐忑。

“若曦”

“嗯?”

“軒兒的病如何了?”胤禛問著。

“太醫已經診斷過了,說是沒事,軒兒喝過藥,正在休息呢。”胤禛的話,倒是提醒了我:“你為何不召太醫?”

“我……那個……”胤禛有點支支吾吾,眼神閃躲的說著:“沒有不舒服,召太醫做什麼?”

“沒有不舒服??”我一步一步的逼近胤禛,然後重複著。

“好啦~”胤禛有些妥協:“等我忙完,就會召太醫的。”

“高無庸”我對著門外喊著。

“娘娘~”

“傳太醫。”我強硬的說著。

“暫時不用。”胤禛聽到我的話,忙接上。這倒難為了高無庸,站在那裡,左右都不是。他抬起頭,茫然的看了胤禛一眼。

“罷罷罷,聽皇貴妃的。”胤禛無奈的朝高無庸擺擺手,高無庸便慌忙的跑了下去。我則是以一副勝利者的樣子,對胤禛眨了眨眼。 

緩步走到下方的椅子旁,端起茶靜坐。胤禛則是一臉驚訝的看著我:“你?不回去?”

“你想讓我走,我偏不走。”我跟胤禛杠上,然後理直氣壯的坐在椅子上。

“不是”胤禛張急忙慌的解釋:“我以為你要走呢。”

“等太醫診斷完,我就走。”

“你難道是怕我會把太醫轟回去?”胤禛打趣著說。

我搖了搖頭,認真的說道:“不是怕你把太醫轟回去,而是怕你會讓太醫再也不敢踏入東暖閣了。”

“噗~”胤禛捧腹大笑:“我可沒那麼厲害~”

太醫匆匆而來,胤禛在我的注視下,極不情願放下手中的筆,任由太醫把脈。打首的何太醫在把過脈後,與隨行的幾位太醫私下交流了幾句,他們的討論讓我有些不安。

“究竟如何?”我急急忙忙問著。胤禛則好似不相干的人一樣,放下了卷起的袖子,然後又投身於奏摺之中。

“皇上,娘娘,切勿擔心,皇上有些氣血不調。”

“氣血不調?”我幾乎叫了起來。

“朕還以為是風寒呢。”與我相反,胤禛鎮靜的說著。

“皇上脈搏紊亂,臣等,還沒有準確的定論。待到臣等商量好後,再開方。”幾個太醫跪在地上,回復著胤禛。

“下去吧。”胤禛倒是全然不在意。

“我……”等到他們退下,我走到了胤禛身邊。

“不用擔心。”胤禛握住了我的手:“我的身體,我自己清楚。”

“你自己清楚,可是你自己卻從來不愛護。”我抱怨著。如何能不擔心?日子一點點的逼近雍正十三年八月,我對於既定的結局,卻越發的恐懼。

那日之後,我對於胤禛的身體更加上心了,從太醫院拿回來的方子,也總是由我親自熬藥,然後送到東暖閣,眼睜睜的看著胤禛喝的一滴不剩,才肯甘休。
 

娘娘,你怎麼哭了?”蘭心驚訝的問著,將我從發呆帶回了現實。緩過神,才看見,自己正坐在梳粧檯上,對著鏡中的自己默默流淚。

“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也許是眼睛乾燥吧。”

我究竟是怎麼了,在這裡一坐便是半天,而且滿目淚痕,我卻絲毫沒有意識到。慌忙之間,我不得不用蹩腳的話掩飾自己內心的傷痛,然後癡癡的看著鏡子。鏡子中那個面容憔悴,神色蒼白的我,是在憂心於胤禛的身體,還是無奈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,卻無能為力?

“娘娘,你頭髮最近掉了很多~”梳洗時,蘭心直言。

“是麼~”我低頭看了看地上一盤盤秀髮,苦笑了一下。

“娘娘最近太過於操勞,熬藥做飯的事,交由給我們便好。娘娘只管陪著皇上。”

我沒有回答,內心卻明白,自太醫診斷完胤禛之後,我的神經就開始緊繃,時常過度緊張,時常超於敏感。我揉了揉太陽穴,“我沒事的。”

就算是這樣為胤禛操勞,我也願意,何況,如今是付出一點,便少了一點。蘭心本欲開口,但是我卻輕輕的搖了搖頭,便打發她退下了。

七月了,我在內心暗自告訴自己。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,如此拼命的想記住每一個日子,仿佛一個等待著最後判決的人,全身冰凍,卻仍希翼著明天依舊能夠看到溫暖的太陽。

“娘娘~”蘭心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:“高公公剛剛派人來問,娘娘有沒有做好準備,皇上下旨,明日便要回園子。”

“哦?這麼快?苗疆的事,可處理好了?”我驚訝的問著。

“聽說,”蘭心放低了聲音,我也明白,在後宮之中,提及前朝的事,是胤禛的忌諱:“皇上決定和談的同時出兵苗疆一帶。”

“誰帶兵?”這幾日揪心於胤禛的身體,倒把文泰的事,擱置到了一邊。

“張廣泗張大人。”我聽到名字後,長舒了一口氣。

“那趕緊準備準備明日去園子吧。”

 

~待續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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