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當有了具體的日期,時間的腳步便快的無人能及。根據歷史,今天是雍正皇帝在世的最後一個晚上了。是夜,皓宸處理完能想到的所有事情,便擁著張曉坐在園子的涼亭裡,對著朦朧的月色,一遍一遍的叮囑她。張曉慵懶的靠在他懷裡,把玩著他的辮梢,時不時的輕聲“嗯”上幾聲,算是對皓宸的回應。

“若曦,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麼?”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,皓宸輕輕推了推她,皺著眉道:“我現在和你說的都是正經事,你好好聽著。”

看到他有些急了,張曉才不慌不忙的坐直身子,笑著道:“你從十天前就一直不停的說,囉嗦的像個老嬤嬤,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,要不要我把你的話背給你聽?”

皓宸幽幽的歎口氣,又把她拉進懷裡,才繼續說道:“我怎能不擔心呢?以前你一直被皇阿瑪寵著、被我們寵著,後來我更是對你到了有求必應的程度。我馬上就要走了,以後誰來寵著你呢?”

“那你就帶我一起走唄。”張曉無所謂的說。

“你以為是木蘭行圍?我說帶著你就帶著你?盡說些孩子話!”皓宸無奈的搖搖頭:“若曦,後面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,你的命數我也不知道。如果十三弟還在,我倒是可以把你託付給他,自己放心的走。可現如今最後走的卻是你,我要是不能安排好你以後的生活,你叫我怎麼能放心呢?”

“我沒有開玩笑,”張曉認真的看著他,一字一頓的說道:“讓我隨著你一起走吧。”

“不行!”皓宸倏地站起身,臉色大變:“若曦,此事絕對不可!雖然你有過一次經歷,但是我們誰都不能保證這一次是否遵循上一次的發展。萬一這一次我們回不去呢?你必須答應我,不可胡來!”

張曉心知他的話在理,又不想把與他最後相守的時光浪費在這個問題上,所以只好不情不願的點點頭,低聲嘟囔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
皓宸鬆了口氣,慢慢的坐下,語氣鬆了下來:“我先回去也好,不僅可以著手發佈會的事,還可以在醫院照顧你。”他說著把手探向懷中,掏出一個密封著的小錦盒交給她,繼續說道:“你把這個收好,裡邊是我的一道遺詔。倘若日後有誰威脅到你,這道秘密遺詔至少可以護你周全。”

張曉怔怔的拿著錦盒,仿佛有千斤重。離別的愁緒終於無法再控制,淚一滴滴的落下,落在錦盒上,暈開一朵朵淒美的花。她吸了吸鼻子,看向皓宸:“你說的沒錯,誰也不知道這一次分別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。縱使上天眷顧,我們還可以一起回去,但保不齊會不會有意外發生。到時候若是你我記憶全無,倒也落得清靜。就怕又像你我在現代初遇時那樣,一個有記憶一個卻什麼都忘了。倘若果真如此,我恐怕是真的不能撐下去了。”

“唉!”皓宸深深的歎口氣,過了半晌才開口道:“我不相信上天會如此殘忍。他既然可以全了我們在這裡的情,一定可以圓了我們在現代的夢。”

張曉點點頭,依偎進皓宸懷裡,流著淚道:“四爺,我是真的感激上天的。我感激他可以讓我在這裡遇到你、愛上你,更感激他把我們送回來,了卻了我先前的遺憾。”

張曉這一哭,皓宸倒是有些放心了。這幾天她表現的太過沉靜,讓他心裡一直不安著。現在看來,想必是她一直在努力隱忍,裝著若無其事。思及此處,他沒再說話,只是用力的抱住她,作為對她的回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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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時。

張曉坐在皓宸的榻前,手緊緊的拉著他的,陪著他度過最後的時光。雖然她心裡早有準備,以為自己可以堅強的面對,可不成想真的到了這一刻,她的心還是痛的無以復加。此刻,弘曆和弘晝率領一眾內大臣跪在榻前,眾人臉上都被悲傷情緒籠罩,更是讓她顫抖起來。

皓宸已經睜不開眼睛了,只有手上傳來的些許力度讓張曉知道他還未曾遠行。她沒有哭,只是茫然的看著他,任憑與他相處的每一個場景像電影般在腦子裡閃現,直到感覺被自己緊握著的手漸漸失了力氣。她的淚潸然而下,一滴滴的落在他臉上,與他眼角流出的最後一滴“辭行淚”彙集在一起,濕了枕畔。

“四爺,這一次我終於沒再負你。”她邊喃喃的低語著,邊輕輕把他的雙手平整的置於身體兩側,而後輕輕的為他拭去臉上的淚水。她流著淚微笑看他,不顧跪在一旁的眾人,柔柔的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,然後才緩緩的起身跪了下去。三跪九叩大禮行過,她輕輕的站起身,恍若遊魂一般,兀自越過痛哭哀嚎的眾人,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。

回到房間,她好像被抽離了所有的力氣,搖搖晃晃的的癱倒在床上。觸手處,她繡與他的香囊靜靜的置於枕下,她仿佛還依稀感覺得到他的溫度,可是環顧四周,淚眼朦朧間哪裡還有他的笑臉。心,一層層的被撕開,被切割著;血,一滴滴的滲出,被抽離著;淚,一行行落下,灼傷了臉頰。她終於熬不住這淩遲般的痛楚,只覺得眼前明暗交疊閃爍,隨即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中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她悠悠轉醒,弘曆關切的臉龐出現在眼前。見她醒來,弘曆慌忙躬下身,恭敬的說:“姑姑請節哀。皇阿瑪鼎盛之年大行而去,朕知道姑姑是痛不欲生的。但是先帝早有旨意,命朕好生照顧姑姑。如今姑姑若是有什麼不測,朕豈不是有悖先帝遺詔。”

聽著他的話,張曉一陣恍惚。朕?先帝?眼前的這一切好像聖祖康熙爺龍馭上賓時的情景。那個時候自己也痛心不捨,但那感覺遠不如此刻來得噬魂濁骨。不過短短十三載,現如今當時那個含著眼淚接受朝賀的新皇也遠去了。她幽幽的歎口氣,突然意識到什麼,慌忙坐起身,低頭行禮道:“奴才還沒有恭請皇上聖安呢。”

“姑姑,雖然朕不知道為何先帝不曾給過姑姑封號,但是朕對先帝與姑姑的情義一清二楚,怎敢讓姑姑自稱奴才?”弘曆示意身邊的心腹太監扶著張曉躺下,才又開口道:“先帝給朕的旨意裡特別交待過,要讓姑姑自己選擇日後的生活。倘若姑姑想留在園子裡,就繼續住在先前的屋內;倘若姑姑想回宮,朕也會為姑姑妥善安排。如果這兩處姑姑都不想再住,雍親王府裡的小院子也是可以安身的。”

張曉心裡又是一痛,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擠出個笑:“先帝剛剛大行,需要皇上費心的事自然不在少數,又豈能讓您為了奴才費心?園子裡也好,府裡也好,奴才是何等身份,豈敢忝居?奴才想隨著先帝的靈柩一起回宮,不知皇上是否應允?”

“若曦姑姑,”弘曆誠懇的說:“您跟在皇阿瑪身邊這麼多年,飲食起居親手照料,費了不少心血。皇阿瑪待您非同一般,可您從未曾恃寵而驕,對待每一個人都恭敬有禮,弘曆既是感激又是敬佩。況且皇阿瑪對我們一向嚴格,每次弘曆被責罰,只要有您在身邊總是傾力相勸。這些弘曆都是記在心裡的。弘曆尊您一聲姑姑,並非只因您與皇阿瑪的關係,更是發自肺腑。所以請您千萬不要再自稱奴才了,否則百年之後,弘曆怎麼有臉去見皇阿瑪呢。”

張曉見他語氣誠懇,言語間早把“朕”改為“弘曆”,再加上心中早有打算,便不再矯情。她輕輕的一笑,點頭道:“既然皇上這麼說,我就謝恩了。皇上,我只有一事相求,回宮後您能否准我去見見十四爺?”

“姑姑想見十四叔?”弘曆很是詫異。雖然他對父親和叔叔之間的恩怨一清二楚,但因為他生性比較仁厚,又覺得並無大礙,略一思索便說道:“朕本想著赦了十四叔出來,但是十四叔是先帝下旨圈禁的人。現如今先帝屍骨未寒,朕如果立刻赦了他出來,恐怕落得不忠不孝之名。不過既然姑姑想見他,等到回宮後你去就是了。”

張曉心中明白弘曆的顧慮,雖然他有心放了十四爺出來,但是現在他剛剛稱帝根基未穩,以他的聰明自是不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找麻煩。此次想見十四爺是有事相求,況且她知道弘曆早晚會還十四自由,所以此刻自然不會多生事端,去管其他的事。因此她只是順著話頭誇獎了弘曆的忠厚仁孝,便微笑著謝了恩。

弘曆細細的將皓宸身後事的安排說與張曉聽,又囑咐她顧全自己的身子後便匆匆的離開了。望著他的背影,張曉伸手往懷裡摸了摸,便起身走到書案前,就著仿若泣淚的白燭,書寫起來。
 

 

~待續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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