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之高無庸:黑暗】【上】


“文泰,一定要留在京城。”桌案上的胤禛將奏摺重重的扔在了桌子上,高無庸瞥了一眼,看到又是軍機處關於出兵將帥的擬折,而瑪爾泰文泰的名字,依舊在上面。這已經是這個月,對文泰的第四次提名,也是胤禛第四次壓下。若說,以前,不願意讓文泰出征,是為著若曦的心意,那麼,如今,他的決然駁回,卻是為了若曦和弘軒雲起的以後。

“高無庸,傳旨下去,四川右江鎮總兵潘紹周負責苗疆用兵。”

胤禛明白,這一道聖旨,必定會引起前朝的暗流。但是,他必須盡力的保住文泰的九門提督之職。

“奴才遵旨,這便去通告軍機處。”高無庸絲毫不敢懈怠,他明白,胤禛一早便從圓明園不顧辛勞的回到皇宮,為的便是對苗疆用兵之事。

軍機處內,四阿哥弘曆和一干重臣,正在忙碌著苗疆前線的奏報。如今旦、來牛二寨,已經被安撫,唯有苗疆事件的首領還在逃,擒賊擒王,此時,便是用兵的最佳之際。

“高公公?”高無庸的身影,出現在軍機處,讓弘曆暫態來了精神。按照他的安排,眾人推薦的將帥都是瑪爾泰文泰,而他,則是隱匿在後,默不出聲。想必,阿瑪也不能再駁回了。只是,待到高無庸將聖旨通告,弘曆卻愣了神。結果,顯而易見,胤禛是要保住文泰職位的,而這個職位,關係著京城的安危,和後繼之君能否順利登基。

“高公公,這是皇阿瑪何時下的聖旨?”弘曆有些不甘,卻依舊恭敬的問著。

“就在剛才。”高無庸語氣平淡的回復著:“若是四阿哥和諸位大人沒有事,那咱家就退下了。”一干人等,都在揣測著皇上的用意,對於高無庸的離開,並沒有話語。

想到皇上剛剛蒼白而不自然的臉色,高無庸的步伐不禁又快了幾分。

“皇上……”剛剛踏入養心殿,高無庸便猛然跪地。只見,那個熟悉的身影,伏倒在桌案上,大片大片的血跡,浸入了批閱了一半的奏摺,隨著風不停的翻卷,在高無庸眼裡不停的放大,殷紅了他蒼白無力的心。

一切,變得毫無生機,急速凋零。高無庸的內心,在不停的撞擊,他跪著上前,顫抖的伸出手,敷在胤禛的脈搏之上,這一刻,他那麼害怕,身心都在發顫。微弱的脈搏~!是,還有脈搏!高無庸的眼裡閃過一絲光芒,卻不敢動胤禛絲毫,晃過神,馬上起身,向外通告:“傳太醫!傳太醫!”

何超快步急來,吩咐人將胤禛放平在床榻之上,看著桌案上殷紅的血跡,微微皺了皺眉頭。一年之前,他曾告誡胤禛,大限還有一年。但是,若是平日按照他的湯藥,續命也不是不可能。可惜,他遇上了一個頑固的病人,只是,他的頑固,全部來自於內心的愛。

“若曦……”胤禛乾澀的嘴唇輕輕一動,然後歸於寂靜,若非是熟悉那個被呼喊過千萬遍的名字,高無庸也不敢斷定,那微弱的呼喚究竟是為誰。

“若曦姑姑!”這一聲,讓高無庸恍然大悟。匆忙的問著正在凝神的何超:“何太醫,皇上這邊……”

“公公勿擾,微臣正在把脈。”何超生硬的打斷,足以透露,情況不好。

高無庸抿緊嘴唇,不再言語,只是,那一聲聲的呼喚,一次比一次微弱,情感,卻一次比一次強烈。破門而出,高無庸大步跑著,此時,他顧不得等聖旨,顧不得要首肯,只有一個念頭,不能就這樣,讓他們生死隔斷!

映水木蘭前,蘭心正在採摘花草,看到高無庸急急忙忙的跑來,神色慌張,便迎了上去:“高公公……”

“娘娘在哪?”高無庸打斷她,問著,腳步卻沒有因此停止。

“娘娘在院內。”想必是急事,蘭心帶著高無庸跑了進去。

“娘娘……娘娘……”蘭心顧不上請安,跪在了地上。

“什麼事?”若曦手中的盤子應聲落地,然後便看見高無庸慌慌張張的沖了進來:“娘娘吉祥。”一種不好的預告油然而生,張望了一番,看到後面沒有胤禛的身影,若曦大步上前,緊緊的抓住高無庸:“還請什麼安!!快說!!”

高無庸擦了擦頭上的汗珠,將聲音放的平靜:“娘娘,皇上暈倒了。”

“什麼?你說什麼?”若曦不相信的看著高無庸,然後不穩的往後退了幾步,撞在了椅子上。

“如今皇上還在昏迷。”高無庸顫顫巍巍的補充道。若曦不能理解,早上離開時,還是一切正常,為何一眨眼,卻變成暈倒和昏迷?

“還不趕緊去……”若曦推著愣著的高無庸,讓他哆嗦了一下,才緩過神,趕緊隨在若曦身後,急急忙忙的小跑去。

“傳太醫了嗎?”若曦一邊聲音顫抖的問著高無庸,一邊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。

“娘娘,太醫已經傳了。”來來回回的奔跑,讓高無庸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“啊!”若曦忽然感到被東西絆倒,然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。

“娘娘,有沒有摔傷?”高無庸緊張的扶起她,不停的問著。雖然感受到腿部劇烈的疼痛,可若曦還是固執的搖了搖頭,一切跟胤禛比起來,又算得了什麼?

“趕緊去。”就這樣,在高無庸的攙扶下,若曦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。

殿裡,一陣慌亂,可是卻,靜的嚇人。太醫們來來往往,宮女太監們各自忙碌。沒有人敢隨意吱聲。

“皇上如何?……”看到何太醫,若曦抓住他,連忙問了句。

“娘娘請靜候。”何太醫擦了擦臉兩側的汗珠,匆匆說著。若曦啞然失聲,神色呆滯,靜默的站在了一側。

依稀可見,一旁的桌子上,已然整齊的擺放著奏摺,只是上面卻清晰的絹染著大片的血跡。若曦用顫抖的手,捂住了自己的嘴,克制著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,以免影響到正在忙碌的太醫們。而高無庸隨著她的視線望去,卻只能無奈的苦笑。鮮血配奏摺,已然不是第一次了。

胤禛的暈倒,後宮傳的紛紛揚揚,熹妃再也顧不得胤禛曾經的旨意,帶著後宮諸人,匆匆趕到,卻被眼前的場景,嚇得驚慌失措。低聲的問了高無庸一些細節後,諸妃站在若曦的身後,伴著輕微的抽泣聲,不停的左右張望著。熹妃神色淡然,心裡卻好似深鎖。蒼白的一幕,在她眼裡,如此刺眼。

“額娘……”弘軒和雲起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,見到這樣的一幕,弘軒往後連退了幾步,大喊著:“不,不!”一旁的雲起,眼裡充滿了恐懼,淚唰唰的落了下來。若曦先是一驚,然後又緩緩蹲下身子,哽咽的對他們說:“阿瑪正在休息,我們……我們安靜的等他醒過來。”
 

娘娘們,”何太醫忙碌完,然後跪在地上。

“皇上怎麼樣了?”若曦絲毫不管不顧身後一群女子的念念碎,張嘴問著。

“皇上本就氣血不調,這幾日又抑鬱心結,導致血液流通不暢,全身……”

“有沒有危險!”若曦嘶吼著,讓一旁人都大驚失色。

“回……回娘娘……”何太醫拭了拭汗,有些緊張:“皇上仍在昏迷,如果能醒,就可能轉危為安……”何太醫隱去了後面的話。
“如果?可能?”高無庸明白,這兩個詞,證實了還有另一種可能。

“會昏迷幾日?”

“短則一日兩日,長則七日八日” 何太醫吩咐著:“娘娘們,不要都在殿中逗留,空氣渾濁,而且嘈雜的環境,都對皇上的身體有影響。”

看到殿內沒有人動,何太醫又一遍的重申,可是,依舊沒有一個人有離開的跡象。熹妃無力一笑,這殿內的人,停留,絕不是因為情,而是憂慮,憂慮自己是不是要變成了太妃吧。

“不然這樣吧,”一旁的熹妃開了口:“這裡就勞煩皇貴妃守著了,我和姐妹們去準備一些小點心,以防皇上醒來後覺得餓……”

熹妃知道,自己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。她也不想讓胤禛一醒,便看見自己堵心,所以,她寧願離開。若曦點了點頭,對熹妃微微一笑,目送她們離開。然後吩咐蘭心和紫月,不顧他們的哭喊和撕拽,強行把弘軒和雲起帶了下去。

“娘娘,那奴才退到門外,若有吩咐,喚一聲就行。”高無庸看見殿內變得空空蕩蕩,如此對若曦說著。若曦神色渙散的點了點頭,然後一步一步,走向了床榻。

延禧宮內,熹妃靜默的坐著,眼前,揮之不去的是剛剛那遙遠的一面。他說,朕雖然不廢你,可是延禧宮便是你的冷宮;他說,朕不會再來;她以為,他們之間的所有,都已完結,只是,沒想到,這麼快,他們還是相見了。儘管,這一次,他是在昏迷之中,不省人事。 她依舊是不甘心的看了他一眼,如此奢侈的一眼。只是,那暗黑的眼圈,蒼白的臉頰,還有因為疼痛有些抽搐的面部,一點點,印在了她的眼裡,同那曾經的面若白玉,目若朗星,丰姿威儀的他,一同在心裡反復糾結。

“楊梅”熹妃嘶啞的喊著:“將本宮的琴取來。”

“啊?”一瞬間的驚異,楊梅依舊諾諾稱好。琴,那把古琴嗎?楊梅心裡疑惑了,暗自思索,自己的主子,從不曾彈琴,卻將一把舊樣的古琴,視如珍寶,如今又是何故要取來? 

不敢怠慢,楊梅將古琴小心翼翼的擺在了桌案上。熹妃起身,顫巍巍的褪去它上面的罩子,將手,輕輕的撫上,內心,卻好似紮在刀刃一般的疼痛。琴棋書畫,她樣樣精通,只是,這琴,她卻很久很久都沒有再碰過。

顫抖的坐下,抬起手,將指落在琴弦之上,輕輕滑動,那熟悉的闕曲,漸起,夾雜著低沉的抽泣。此時此刻,她很想,在一旁,哪怕不能疼他所痛,也想,為他端上一份熱粥,喂上一口湯藥,只是,他身邊的位置,從來不曾屬於她,而如今,就連遠遠相望一眼的資格,也再沒有。

琴聲優淡,又一次,她這麼彈著如此用心。多少年前,他曾誇讚了一句,琴聲悠遠,讓人心靜。雖然,那時候,他卸職在府,猶如池中之魚,整日只是侍弄花草,閒散度日。儘管,那時,眾人都不寄任何希望於他,只認為他胸中唯有幾畝良田而已。

可是,熹妃卻寧願日子悄悄回到那時。至少,那時,她還以為他的心,只系政治,不再任何一個女人身上,至少,那時,她依舊能日日看到他。抬頭,迷離的看著這高而深的宮闈,只覺得,彼此之間,被隔閡的,太遠太遠……

弦聲中,再也沒有往日那般的淡遠,夾雜了幾分幽怨,幾分不甘,還有幾分,悔意。原來,自己,早就變了,只是,她自己不曾發覺。

為什麼,你們,都變了?一句話,狠狠的刺進熹妃心裡。為什麼,我們,都變了?是因為,身份的不同?是因為,權利的誘惑?還是因為,那可望不可即的愛?

此刻,她好想,退回去。沒有爭奪,沒有權利,沒有手段,一切,如最初那般,純然。這樣,她也能無愧於心的站在他身邊,而不是,如剛剛那般膽戰心驚。可惜,一切都晚了,一切,也都完了。他們之間,再也沒有任何情意,剩下的,也不過是謀略和算計過後的隔閡。越抓不住他,越想抓住他,越想抓住他,越想抓住權勢。是自己,葬送了一切。

情到深處,一滴滴淚,連珠落下,被琴弦生生隔斷。

忽然之間,熹妃恍然大悟,她要的,不是皇太后之位,而是他身邊的位置。琴弦越撥越快,琴聲越來越急。

“砰”……琴弦應聲而斷,生生的刺進了熹妃的指尖,血色點點,沾在了古琴之上。

“啊?”一旁的楊梅大喊一聲,她知道,這是娘娘最珍貴的古琴,她也明白,琴弦斷,更是寓意不好。

斷了?斷了!真的斷了!熹妃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,伏在琴上,失聲痛哭。為的,不是毀掉的琴,而是毀掉的情。如今,她只能呆在這個空蕩蕩的延禧宮,等著跟胤禛的死別嗎?這,該是她的結果。她早已不配,站在他身旁。

“燒了吧。”熹妃被楊梅扶起後,聲音嘶啞的說了如此一句。

“因為它斷了嗎?”楊梅想不通,這古琴,對娘娘的意義那麼大,即便是斷了,也可以修復,何必燒了呢。

“因為它不再是它了。”熹妃語氣幽幽的說了這樣的一句,時光不復,留也留不住。然後便大步離開了大殿,前往佛堂。

之後,多少個日日夜夜,她都長跪佛堂,只求,他能好好的。

殿內,胤禛早已昏迷了幾日。變得是,來來往往服侍的人,不變的是,床榻之上的面色蒼白的他,和床榻之旁早已因為疲倦和揪心,而日漸消瘦的她。

“中秋來了,你看,今日的月亮好大好圓,你醒醒,哪怕是看一眼也好……”屋內傳來殷切的呼喚,正準備送藥進去的高無庸,停住了步伐,佇立在門外,抬頭看了看窗外盈滿的月亮,才恍惚到,中秋團圓佳節,就這麼悄然的來臨。

“你還記得去年的中秋嗎?我們的雲起,在湖中翩翩而舞,像極了仙女……”若曦的話語,帶著幾分無奈和焦灼,已然昏迷三日的胤禛,依舊一動不動。

“你躲過了中秋,可是卻躲不出我的生命。”帶著那麼一抹苦笑,若曦執念的說著,死死的抓住胤禛的手,她不會這麼輕易的讓他離開自己,絕不會。

屋外的高無庸,早已因為這一聲聲一句句而黯然淚下。雙手顫抖的端著湯藥和粥,透著朦朧的月色,看著胤禛毫無生氣的躺著,絲毫不知道他愛的連生命都可以不顧的女子,如今,就坐在他的床榻之上,全心全意的盼望著他醒來。

屋內,漸漸寂靜,只剩下一聲聲似有似無,似深似淺的歎息,隱約著。高無庸擦了擦眼角的淚,輕輕推開門,將湯藥和粥小心翼翼的端了進去:“娘娘,皇上該喝藥了。”說著,便將湯藥呈上。

“這麼苦……”若曦低頭嗅了嗅,神色有些渙散的說著:“他以往,最不愛喝藥,尤其是苦藥。”

高無庸聽出,話語中,藏著傷感的情緒。

“皇上會醒過來的,娘娘不要太過於傷身,不然,皇上醒來看著也……”

“三天了,已經三天了……”三天,對於她,早已猶如隔年。這幾日,她不分日夜,每每太陽升起,她都有著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
若曦將胤禛的頭,緩緩抬起,然後依靠在枕靠上,高無庸在側面扶著,若曦便一口一口的將熱粥送進胤禛口中,還不停的癡癡說著:“這樣,就沒有那麼苦了……”

“娘娘,一會你也休息休息吧,奴才守在這裡。”高無庸看到若曦臉上毫無血色,眼底發青,規勸著:“皇上還未醒,您可千萬不能垮掉。”若曦其實明白,自己的身體,接近極限,只是,憑著那一股氣力,支撐到如今,於是默默點了點頭:“我就在這裡休息吧。”說完,便扭頭,繼續喂粥,高無庸知道再怎麼規勸也無用,於是弓著身子,慢慢出去。

往日肅穆的大殿,變得異常冷清。靠在胤禛身邊,緊緊握住他的手,一股股疲意襲來,若曦再也支撐不住,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。

正當若曦陷入夢魘中時,卻試著握住的手,有了輕輕的活動,慌忙睜開眼,趕緊起身。

“若曦……”胤禛掙扎的睜開了雙眼,有些迷茫的打量著身邊的一切。整整四日的昏迷,讓胤禛的身體,空虛不已,只是,他,終究還是醒了過來。

“若曦……”胤禛發出微弱的聲音,顫抖的伸出手,用盡力氣,想要去撫摸她的臉頰。若曦心領神會,忙附身,將他的手緊緊的貼在自己的臉上,千萬苦楚,億萬相思,只是匯成了揪心的一句:“你終於醒了”之後,便再也抑制不住情緒,嗷嚎大哭,胤禛的手,抽動了兩下,然後蒼白的臉上,顯現出一絲笑意,只是,卻掩不住眼底的淚。

“若曦,丟下你和孩子,我怎麼捨得。”胤禛的聲音,有氣無力,又異常的沙啞,淚從胤禛的眼角溢出。他不知道,自己昏睡了多久,更不知道,她又苦苦守了多久。可是,他卻能清晰的看出,眼前的女子,比自己更加脆弱。淡淡的一句,怎麼捨得,積聚了多少的情緒,若曦再也說不出什麼,只是伏在胤禛的手臂上,盡情的哭泣。

“不哭~”胤禛含著淚安慰著,用枯瘦如柴的手臂,不停的輕拍著。

“不哭,我不哭”若曦不顧形象,用袖子擦去了自己的淚,淚中帶笑的問:“你哪裡不舒服?餓嗎?痛嗎?”

胤禛無力的搖了搖頭,“我很好,很輕鬆。”

高無庸連忙將一直守候在殿外的何太醫忙請進,只見他看見胤禛的情形,眉頭一鬆,然後仔細的把過脈後,長出一口氣:“雖然醒來,可是還是小心為好。”說著,便退下去準備方子了。

等到太醫退下,若曦提著的心,才算是慢慢放下。靜坐在胤禛的床頭,默默無語,凝視著他。

“若曦……”胤禛有些躊躇,卻還是問著:“你還記得,你答應過我的事嗎?”

“胤禛,我記得。”

“不管我如何,為了孩子,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。”若曦聽完,眼神一暗,剛剛的喜悅,在瞳孔裡,慢慢委頓。

“你許久都沒睡了吧?”胤禛轉移話題。

“你可知道,自己昏迷了四天?”

“四天?好久……我以為自己做了場夢而已。”胤禛乾咳了兩聲。四天,的確很久了,足以讓他們感覺隔世。

“很美的夢?以至於,你都不願醒來了。”若曦眼裡依舊含著淚,四天,對她來說,是跨越生死的煎熬。

胤禛帶著笑意的點了點頭,有些神秘的說著:“我夢見,我們一家人,在一個木蘭盛開的地方過中秋。”

木蘭盛開的地方?若曦想起自己也曾做過如此的夢,不覺感慨,原來是,冥冥之中,自有天地?若曦苦笑著,帶著幾分惋惜:“中秋,已經錯過了。”

“如今是?”胤禛有些抱歉的看著若曦,最後一個中秋,竟然在病中度過。

“已經十七了。”

“的確錯過了。我們說好一起做月餅過的。”胤禛喃喃道:“辜負此時曾有約,桂花香好不同看。”此生,他註定欠她的太多。

“若曦?”胤禛忽然想起一些事。

“恩?”

“又發什麼呆?”

若曦搖了搖頭,示意自己沒事。胤禛從龍床的裡側,一個隱秘的櫃子上,取下了一個黑色的匣子。顫抖著,把這個匣子,遞給了若曦。

“我?”若曦有些驚訝。

“恩,但是,千萬不要打開。”胤禛的臉突然變得異常的嚴肅,這小小的匣子,便是若曦和弘軒雲起的保命符。

“不打開?”

“恩,等到需要打開的時候,你再打開便好。”若曦仔仔細細的打量了手中這個不算很重的匣子,然後使勁的點了點頭。

“一定要收好。”胤禛再三囑咐,一旁的高無庸心領神會,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,也定是事關生死。

“你餓了吧?”若曦關切的問著。

“恩”胤禛意味深長的看了高無庸一眼,然後對著若曦淡淡說著:“你去拿點吃的過來吧。”等到若曦的身影完全消失,高無庸便緩緩的走到了胤禛的一旁,附身跪下。

“高無庸,你記著,剛剛若曦手中的黑匣子,裡面是一道聖旨,一道封她為后的聖旨。”

既然此生相許,那麼,他要給的不是其他,而是,給妻的身份,也是能護她此生的身份。高無庸一驚,身子晃了晃。

“封后聖旨?”只是,他剛剛明明聽到,皇上告訴若曦姑姑,等到需要的時候再打開,並不是現在!那皇上的意思究竟是何?

“這聖旨,等到朕龍禦歸天之後,才能讓她打開,而且,不管若曦會不會留在宮裡,你一定要讓這聖旨,永遠留在她手裡。”

胤禛的語氣越發的嚴肅,畢竟,這是他給妻兒留下的護身符。會不會留在宮裡?高無庸內心泛著疑問,如此說來,那皇上竟也做了若曦姑姑出宮的準備?只是,沒有了顯貴的地位,他們母子三人又要如何生活下去?

“奴才遵旨”高無庸明白此事重大,為了讓皇上放心,連忙應下:“只是,娘娘會離開皇宮嗎?”

“會吧。”胤禛心裡幾乎是篤定的:“這皇宮,有太多太多的回憶。”

“那奴才定會拼盡全力保娘娘平安。”高無庸言下之意,便是,若曦姑姑在哪裡,他便會在哪裡相護。

“那個人,不能是你。”

胤禛心裡,早已做好了一切的準備,那個人,不能是高無庸,畢竟他的身上,也有太多自己的痕跡,那個人,也只能是他!高無庸不敢繼續問下去,寧願相信皇上早已將一切安排好。

“離開了這裡,希望她能有新的生活。”胤禛期待著,卻又苦笑著否定自己:“其實,她不會的。”她若會,便不會這一世的相見了吧。胤禛隱去了後面的話,只是,靜靜的躺在那裡,神色靜如止水,眼光渺如煙雲。

“皇上,奴才無用,不能隨身保護娘娘,那請皇上成全奴才此生!”

胤禛抬頭,凝視著這個自十幾歲便跟自己的人,有些明白成全此生的意思。

“你要什麼?”胤禛誠懇的問著。

“奴才願意誓死效忠皇上。”

經歷了那麼多,高無庸早已將終身的所有,都交付了出去,所以寧願選擇隨著胤禛一同離去。生殉嗎?胤禛第一次如此認真的去思索著這個問題,他是一個無情的君主,卻不冷血,而對高無庸,他早已有了打算,他手裡握著對熹妃的聖旨,也知道自己留下的黑匣子,皇宮,已然容不下他。

“高無庸,朕去了,會留下口諭,讓你去易州陵寢處,時時守著朕吧。”是另一種成全,更是保護。這一句話,便讓高無庸的淚,紛紛而下。他明白,遠離宮廷,對他,是最好的安排。

易州,陵寢,高無庸釋然一笑。

“奴才謝主隆恩。”他不停的磕著頭,為自己的忠心,更為彼此之間超乎主僕的這份情誼。

“通報六宮,朕已醒了。”胤禛昏迷幾日,前朝後宮早已頗有揣測,如今,醒來的消息,也能鎮住人心。

“奴才遵旨。”

“把這幾天積攢的奏摺,全部送過來,後日,起駕回圓明園。”

哪怕還有為數不多的日子,他也只想與若曦在圓明園靜靜相守,直到盡頭。聽到胤禛如此的話,高無庸想要反駁,想要勸慰他以身體為重,可是,抬頭對視上胤禛焦灼的目光,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嘴。

“呵……”胤禛聲音極輕的笑了一聲:“眼淚擦去,朕還沒怎樣呢!”

胤禛的話,讓高無庸才意識到自己正在不知不覺的落淚,方覺御前失儀,胡亂一擦。

“不要讓若曦看出任何端倪。”儘管,自己身體的情況,怕是已經瞞不住了,只是,胤禛依舊不願讓她為自己擔心,而且近乎偏執的如此。

“退下吧,朕也累了。”這是胤禛為數不多的喊累,如此,高無庸才發覺,自胤禛醒來,沒有得到片刻的休息。

“皇上,身體重要,好好休息。”高無庸囑咐著,然後匆匆退下。

胤禛醒後,臥床靜養了一天,但也只是名義上的臥床。他早已吩咐高無庸將所有積累下來的奏摺移到了床榻上,占了滿滿一床。儘管如此,一天之後,他還是不顧何太醫的警告,執意下床。

“弘曆、弘晝、弘軒會把政務處理好的。”若曦將身子擋在了胤禛前面,賭去了他的路。

“五天了,我不放心。”胤禛動作緩慢的穿上了自己的衣服,言語之中,卻全是肯定。

“可是,你的身體……”若曦一想到前幾日的昏迷,就覺得心有餘悸。

“我的身體,我自己明白的。”胤禛對她莞爾一笑,只是這笑,比往日多了一份蒼白。對於胤禛來說,死亡早已命定,只是時間越少,他要做的,便越多。

養心殿上,胤禛事無巨細的問著這幾日朝堂之上的要事,然後不停的翻閱著奏摺,仿佛要將前幾日落下的,一次性補回來。

“皇上”高無庸輕喚一聲,胤禛沒有抬頭,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。

“依舊通稟了皇上醒來的事情,各宮的娘娘送來了補品,都在門外……”

“放那。”胤禛隨口一說。

“放哪?”不管如何,也是主子們送來的,高無庸生怕有任何閃失。

“哦……”胤禛總算是抬起了頭,若有所思的想了許久,然後對著高無庸笑了笑:“賞你了。”

“皇上……奴才……”高無庸內心裡叫苦不迭,若是讓那麼後宮不安生的主子知道東西落在了自己手裡,指不定會鬧出什麼。

“奴才謝主隆恩。”看著胤禛依舊埋身於奏摺之中,神色微有些不耐煩,高無庸也只好作罷,然後緩緩的退了出去。

“後宮真是不安生。”胤禛突如其來的說了如此一句:“朕昏迷的時候,她們可有做什麼?”

“回皇上,熹妃娘娘曾帶著後宮妃嬪來過殿內。”高無庸如實稟告。

“熹妃”胤禛停下了手中如飛的筆,神色微有些悵然,想起自己曾經將她禁足,內心裡,有掩不住的不爽:“朕如何沒有看見?”

“熹妃娘娘只是來看了一眼,問了太醫一些情況,然後便離開了。”

“離開了……”

“皇上,奴才有一句話,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
“說吧。”胤禛的情緒有些波動。

“熹妃娘娘離開後,延禧宮那邊,傳來了琴聲。”延禧宮靠近養心殿,所以那日的琴聲,自然傳到了這裡。高無庸沒有繼續說下去,他只知道,熹妃娘娘曾經一度很愛彈琴,只是,不知道什麼原因,再也不碰,而如今,又一次響起…… 

“朕知道了。”胤禛的心,好似跌入了一場失離的流速中,有些沉浮不定。許久之後,有些釋然:“去園子的準備可做好?”

“一切妥當。”想起何太醫曾吩咐胤禛要靜養,如此一來,回到園子,也正是合適。

“明日便啟程吧。”胤禛吩咐著。

次日,清早顛簸,胤禛帶著一行人回到了圓明園。吩咐蘭心和紫月陪著若曦回映水木蘭整理行裝後,胤禛便帶著高無庸去了勤政殿。即使是換了個清淨的地方,繁瑣的國事,也纏繞在身。

“高無庸”胤禛剛到勤政殿,便喊著,“召見……”卻在接下來的這一句中,生生塞住,臉上是悵然若失的樣子。召見十四,為什麼,這句話,那麼難,說出口?!十四!十四!胤禛的眼裡,出現了一個桀驁不馴的面容,那樣熟悉,也那樣的敵視……若不是為了若曦,自己也不會見他,更不會將彼此封存的記憶剝開。胤禛自我安慰著。只是,自己真的要如此去想嗎??他知道自己即將大限,他也知道他和十四,早晚都會被生死隔斷,所以,內心中,隱隱期待著,見他一面。不為,冰釋前嫌,不為,疑頓全散,更不為,和好如初,只為了,自己這顆,仍在跳動的心。只是,他肯嗎?一瞬間的動搖,然後被狠狠的鎮壓下去。

“皇上,召見誰?”看到眼前的人,啞然失聲,高無庸幾分疑惑。

“召見老十四。”好似下定了決心,胤禛有些坦然的說出了。十四爺?高無庸先是一震,卻不敢多問。

“你,親自去。”若是派他人去,十四不一定領這份情吧。胤禛如此想著,他只是,不敢去想十四拒絕的那個可能。

高無庸受命前去,不敢有半點懈怠。經過一個時辰左右的顛簸,景山之上的壽皇殿,顯現在眼前。這是他第一次來,景山之上的慘敗,讓高無庸倒吸一口涼氣,想到一個困頓了曾經叱吒風雲的大將軍王十幾年的宮殿,竟然如此矮小和破敗,心裡有些酸楚……

“你們可有怠慢十四爺?”雖然高無庸不知道皇上召見十四爺是何緣由,可他卻從皇上的猶豫和掙扎中明白,離十四爺自由之日,不遠了。 

奴才們怎敢?”看到大總管親自過問,一旁的小太監,絲毫不敢懈怠。

“你們退下吧,咱家自己進去。”高無庸擯退了周圍的人,然後往前走了幾步,輕輕推開了吱呀作響的大門。

“滾出去。”一個淩然的聲音從黑暗的屋內傳出,少了一份桀驁,多了一份不爭。

“十四爺,皇上有旨,召見您去圓明園。”高無庸沒有用傳旨的行事,只因他明白,一切都是因為皇位而引起,所以不想讓這兩兄弟之間的嫌隙更深。

“高無庸?”允禵一下子便聽出了自小跟在四哥身邊的高無庸。高無庸往前走了幾步,正欲請安,卻聽到了一聲吼叫:“不許進來,不許進來。”嚇得高無庸慌忙退了幾步。黑暗之中的允禵看到了這樣的情景,憤然起身。高無庸為何突然而來?胤禛為何突然召見?難道是想看自己如今頹廢的樣貌嗎?一聲冷笑,他絕不會讓他們有機會嘲笑自己,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尊嚴被踐踏。

“高公公,本王這裡廟小,容不下您。”允禵故意用了本王這個字眼,儘管早已被囚禁,被削去封號,他如此的掙扎,只是表明自己到如今,依舊不承認,胤禛口中的名正言順。

“還望公公轉告他,無話可說,不必見面。”

“十四爺,皇上如今是想……”高無庸看到胤禛臉上的糾結,明白必定是內心經過掙扎,才做出如此決定的,又想到胤禛每況愈下的身體,不由得想要爭取幾句。只是,他該如何說下去呢?皇上如今是想如何?放十四爺出來?再續兄弟情意?他不敢妄自說出。

“無話可說,不必見面,不要擾本王了。”黑暗之中的允禵背過身,留了一個蕭索而孤傲的背影。

“奴才告退。”允禵的決然,讓高無庸無話可說,這樣的情景,只好退去。

“萬望王爺保准身體。”說完,便關上了沉重的舊門。允禵聽到了關門聲,忽然,不自覺的便淚如雨下,只是,臉上卻依舊掛著一幅不恭的笑意。他是為了剛剛的報復而笑嗎?他是為了自己維護了尊要而笑嗎?那為什麼,淚水,還會劃過?其實,允禵,如今的抵觸,也只是為了爭一口氣。而彼此之間,對對錯錯的過往,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,而輕輕擦去……

沒有完成使命,高無庸有些無奈的回到了勤政殿。殿內,一個身影孤立,帶著徘徊,帶著煎熬,印照出滿地的冷清。一旁的桌子上,突兀的擺著幾道小菜和酒,想必是皇上為了十四爺而特地準備的吧。只是……

高無庸歎了口氣,艱難的走進了殿內。

“皇上,十四爺不願意過來。”這一句話,高無庸說的極為緩慢,用眼角瞥看胤禛的情緒。之間,表情暫態僵硬,胤禛踱了幾步,厲聲說著:“老十四不願意過來?”

“皇上,”高無庸繼續說著,“奴才特地傳達了皇上的意思,可是十四爺讓奴才帶話給皇上:‘無話可說,不必見面。’”高無庸儘量把語氣變得婉轉一點,可是,依舊是沒有抹去話語之間的針對。

“這個十四!”胤禛憤怒的走了幾步,將為他準備好的,他最愛吃的小菜和燒酒,推翻在地,應聲而落的,還有自己這顆破碎的心。

“皇上,十四爺只是內心裡賭氣。”高無庸極盡全力的解釋著,卻看到胤禛擺了擺手,一副不在意的樣子,讓高無庸更加心疼。

難道,他們之間,生死無話了嗎?

生死無話……想到這裡,胤禛不穩的往後退了幾步。原來,他們之間的關係,早已到了,薄薄一紙便可撚然。心,好似被灼燒,低頭,看了看滿地的狼藉,然後踏了上去,走到桌案上,輕輕坐下,拿起筆,好似無事,如往常那般批閱奏摺,表情變得不悲不喜。

高無庸明白,心中的苦悶,是任何都無法舒緩的。如此,也好。他第一次慶倖,還有政務,能夠分散皇上的注意。
 

只是,胤禛的心思,卻不似往日那般被奏摺上的字吸引,而是填滿了心事。自己,也曾陷在隔世經年的夢裡,只是,死亡的逼近,讓自己頓悟,體會到,有些情感,是此生此世,都無法割捨的。如此,也許,等到十四最後的時刻,他也才會明白,那時,才是他們冰釋前嫌的時刻。

將奏摺輕輕扔在了一旁,胤禛提筆,想要在宣紙上寫下什麼,只是,許久卻不下筆。高無庸緩緩走去,一邊磨墨一邊好奇,究竟是何事,引得皇上如此費神。

只聽的,長歎一聲之後,削瘦的手,便開始著筆,一筆一劃,異常認真,落成後的字,讓一旁的高無庸,差點身子不穩,撲上前去。

“請護她安全。”五個大字,赫然而顯,只是,這是給誰的信?十四爺?若是如此,那個她,便是……若曦姑姑……

高無庸恍然大悟,皇上曾經的那句:“那個人,不能是你。”便是有了這樣的打算嗎?忽然之間,高無庸理解了胤禛所有的掙扎和痛苦。胤禛時時事事的將若曦護在自己的臂膀之下,忍不得讓她有片刻的委屈和絲毫的痛苦,如今,將與自己生死相惜的女子,交付給另一個男人。那他的心裡,又該是如刀割般疼痛吧。高無庸凝視著宣紙,只覺得“請”字,刺入內心。十四爺,為了自己的驕傲,不肯與皇上相見,可是,皇上卻為了若曦姑姑,放下了所謂的尊嚴。

筆緩緩抬起,卻漸漸鬆開,脆聲的掉落在地上。胤禛全然不顧,將自己的玉璽,抬起,輕輕的蓋上。一起一落之間,高無庸屏住了呼吸。

“高無庸,傳四阿哥弘曆。”胤禛將紙,小心翼翼的疊好,然後吩咐著高無庸。

四阿哥?每日清晨,弘曆都會前來請安,高無庸想不到此時此刻,胤禛等不及明日,便召見遠在宮內的弘曆。

“奴才遵旨。”高無庸連忙出來,然後吩咐小順子快馬傳旨去宮中。轉眼,回頭,卻看著眉頭微皺的胤禛,有些癡楞的看著折起的宣紙,他,好像在等著什麼。

約莫兩個時辰之後,弘曆披著袍子,風塵僕僕的到了園子,來不及換衣,便帶著汗水去了勤政殿。想必是,最近緊張的情勢,讓弘曆心情頗為起伏,也經不起任何波折了。

“阿瑪……”弘曆擦了一把汗,然後踏了進去。

“你來了?”龍椅上的胤禛,抬起頭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弘曆,臉上是少有的笑容:“起來吧。”

“謝阿瑪……”弘曆起身規矩的站好,內心波濤洶湧,卻不敢言語半分。

“以後,你會如何對待你的若曦姑姑?”胤禛沒有提及其他,只是,如此淡淡的問了一句。弘曆愣了很久,終於明白了阿瑪口中的以後,他有些驚訝,難道確定自己會繼承大統嗎?又有些無措,絲毫沒有料到這個關鍵時候,自己面對的是如此一個問題。夾雜著的,還有失落,在他眼裡,阿瑪一直是一個頂天立地,鐵腕改革的帝王,可是,他卻沒有想到,自己的阿瑪在生命即將倒計時時,心心念念的不是仍在叛亂的苗疆,不是未完成的新政改革,而是一個女子。

剛要開口,卻鼻子一酸,如果設身處地的調換,那某一天,自己腦海裡浮現的,會不會也不是一統的江山,萬世的盛世,而是那個聲聲喚著“弘曆哥哥”的她呢?弘曆閉上眼,不敢繼續想下去。

如何回答這個問題,成了弘曆心頭的難事,他不知道什麼是最合適的答案,他也生怕,一個不小心,一切努力,付之東流。

“皇阿瑪以為如何安排妥當,兒臣照做便是。”弘曆苦思無果,索性把問題推給了胤禛。

龍椅上的胤禛瞟了一眼弘曆,皺了皺眉頭,好一顆八竅玲瓏心啊,如此圓滑的回答,卻讓他的心,更為不安。微微歎口氣,伴著無奈苦笑著:“我留給了若曦一個黑匣子,等到我龍禦歸天,你便讓她打開了看吧。”然後呢?如此簡單?弘曆內心疑惑著,卻不敢抬頭質疑,恭順的站在下面,“是,阿瑪。”

“不過,那是在她肯留在宮裡的前提下,”胤禛微微歎了口氣:“紫禁城困了若曦一輩子,我走了,如果她想離開,就放她離開,給她自由。”

“離開?自由?”弘曆重複著,驚訝無比。他想不到,阿瑪要的不是自己將若曦姑姑無限尊榮,而是,讓她離開。忽然之間,弘曆疑惑了,他不知道阿瑪真實的想法是什麼;忽然之間,弘曆大悟了,他明白,也許,這不是一場只關風花雪夜的相許。

“她一定會離開的。”胤禛喃喃自語,相離相憶,是命運為他們寫下的結局。

“弘曆明白了。”弘曆內心的一股情感,好似被點燃一般。

“如果她要離開,就把這封信,交給你十四叔吧。”胤禛擰著眉頭,然後顫抖著把信,交給了弘曆。如今,執子之手,卻只能歎流年似水。最後的最後,他也只有把心上的人,交付給他人。

“一定要親自給你十四叔,讓他親啟。”胤禛再三強調著,他不允許,再有任何閃失。

“是,弘曆知道了。”弘曆眼神裡,飄過一陣陰霾,托著這封信,卻覺得沉甸甸,還有一個匣子,在若曦姑姑手裡,更讓他覺得,以後的日子,會阻礙多多。

弘曆的惆悵,早被胤禛捕捉。此時此刻的順從,更讓胤禛一陣陣的心悸。就在弘曆即將退下的時候,胤禛意味深長的看了弘曆一眼,然後轉頭對著一側的高無庸一語雙關的說著:“傳瑪爾泰文泰覲見。”文泰?高無庸點頭稱喏,卻明白,此時此刻,皇上要見文泰絕不僅僅是有事相商,看到弘曆的腳步輕微一滯,高無庸深深明白,文泰身居九門提督的要職,而皇上為何當著四阿哥的面,下旨傳文泰覲見,也莫不是一句提醒。

自從胤禛回到園子後,便下旨讓文泰帶著御林軍,一同來了圓明園。所以,還未一會,文泰便來到勤政殿。

“微臣給皇上請安。”文泰從最初的青澀,到如今的舉止恰當,讓胤禛頗為欣慰。文泰自小閱覽無數軍書,雖然不曾實戰,但是,在胤禛刻意的提拔下,這一年,做的也是如魚得水。

“起來吧,文泰。”胤禛示意高無庸,給文泰賜坐。

“文泰,家國天下,如今,對朕來說,最重要的,便是家。”文泰猛然聽到如此的話語,內心裡,有著忐忑。

“而為了這個家,朕要交付給你一些事。”

“微臣肝腦塗地,再所不惜。”文泰猛然跪下,表決著自己的心。

“朕,時間不多,且要去了。”胤禛用手,擦略過自己身上的汗,然後將身子置於一個放鬆的姿勢,努力集中精神:“這天下,將是弘曆的。”

“弘曆……”文泰沒有過多的疑惑,更沒有因為不是弘軒,而有著抵觸的情緒。如此重大的立儲之事,卻沒有給文泰過多的觸動,胤禛冷眼看著,內心卻在納悶,瑪爾泰家族的人,是不是都如此坦然和淡定?文泰只是因為,不曾涉身於任何一個黨派,也有一顆無爭的心。

“若曦還有弘軒雲起,也許會出宮。”其實,胤禛心裡,幾乎是篤定,他是那麼瞭解她。

“家姐……”文泰張口便出,想到如今是在圓明園,估摸著有些不妥,便改口:“皇貴妃娘娘,要出宮?回西北?”一股來自於家庭的關切,清晰可見。

聽到文泰破口而出的那句“家姐”,胤禛的心,暖了幾分,緩了緩剛剛有些凝重的表情:“朕也不知道她會去哪裡。朕要交付給你的,便是他們在京城的安全。”

“皇貴妃娘娘和阿哥格格在哪,微臣便護在哪。”文泰言辭懇切,卻讓胤禛無奈一笑。

“你是九門提督,”儘管胤禛內心裡,明白,弘曆早晚會將文泰放在文職之上,“你若派人護他們,可是合適?”這樣的一問,讓文泰的態度軟了幾分。自己手裡掌握著御林軍,關係著京城皇宮的安全,若是貿支配人馬,定會讓其他人落了口實。

“那,請皇上下旨,命臣暗中保護他們。”文泰不甘心,繼續說著。

他們身邊的人,越少,越安全。”胤禛想起弘曆早已顯露出的質疑,篤定的說著。若弘曆真讓他們母子三人出宮,那護送的人,越少,弘曆的疑心也越淡。

“那,微臣……”文泰一時沒了主意,也不知道胤禛心裡究竟是何打算。

“朕只要你暗中保護他們,離開京城。其他的,朕自有安排。”京城勢力錯綜複雜, 也只有九門提督的操控,才能讓他們安然出京,至於以後,胤禛皺眉,十四弟,能讓自己放心吧。一個早已失勢的皇叔,對弘歷來說,也構不成任何威脅。

胤禛忽然愣住,只覺得全身開始顫慄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,父子再也不是父子,更像是相互爭鬥的敵人。他爭,爭的是至高無上的皇位,他鬥,鬥得是護愛妻稚子的平安。

“退下吧。”胤禛緩過神,看著文泰,輕輕的揮了揮手。

偌大的勤政殿,只剩下他和高無庸兩個人。胤禛在寂靜中,靜靜的整理著自己的思緒。所有的準備,已經安排好,他該放下心了,他要放下心了。

已過午時,太陽溫和的照進窗內,只是胤禛卻覺得身體一陣陣的燥熱,然後越發沉重,困意習習。是太過於操勞?胤禛想著便要放下筆,想去側房休息,卻在起身的那一刻,身子一晃,喉嚨一腥甜,連鼻腔都好似充盈,一大口鮮血,噴在了奏摺之上。

“皇上……”眼看著胤禛的身體,越發輕飄的倒下,高無庸健步而上,用身子抵住了那不停下降的身軀。平日裡,最多,也只是咯血,這樣大股大股的噴血,倒是第一次,讓高無庸霎時,傻了眼。

“何太醫,傳何太醫!!”

高無庸拼命的嘶吼著,伴隨著他焦灼的聲音,天空的遠處,傳來了陣陣雷鳴。在忽如其來的風雨,讓天空越發顯得陰霾和空寂,胤禛嘴角,還在不停的溢出鮮血,眼睛,盯著窗外的風雨,瞳孔的陰鬱,不停的放大,悲涼飛進他的眼眸,穿越了他的身軀,駐紮進心底,冰涼了整個心靈。

身體,忽然之間,變得那麼輕,不再如往日那般沉重。好輕鬆,好輕鬆……胤禛蒼白的臉頰,微微抽動,勾勒出一絲笑意。這一天,終於到了。他也終於趕在這一刻之前,完成了想要做的事。

高無庸不敢貿然動胤禛的身體,只好由他一起倒在地上,用身體去護住他。

“將皇上平置,移到床榻之上。”冒著雨前來的何超,看到胤禛依舊倒在地上,慌忙的吩咐著。幾個身格健壯的太監,平穩的將胤禛抬起,然後輕輕放置在床榻上。

何超早已預見胤禛的身體早已血虛,一直以來都做好了應對。這時,便將準備好的救急湯藥端了上來。高無庸一把接過,用眼神做了短暫的詢問,便用藥勺,給胤禛喂藥:“皇上,張開嘴。”高無庸喂藥的手,微微顫抖著。

“高無庸”胤禛的聲音,嘶啞而無力,眼神近乎飄渺一般,不斷的遊蕩。

“皇上,奴才在。”

“我,好像看到了自己。”胤禛再也發不出聲音,只是努力發出氣流,想讓高無庸聽見。自己?高無庸苦笑,想必皇上的意識,早已迷離了吧。怎麼可能看見自己呢?

“高無庸,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?”胤禛繼續說著。

“皇上,不要說話,喝藥吧。”

“我看到,這個世界,是一片白色,而我自己,卻是一襲黑衣。如此,不襯。”高無庸的身子一顫,方才明白剛剛皇上口中的看到了自己,是何意思。他是想要說,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嗎?還是,想說,自己這一生,佈滿了污點?

“前塵舊事,浮華一世,好似一場戲啊。我,好輕鬆。”一語既出,胤禛慢慢閉上了眼睛。高無庸暗自啜泣,淚水,一點點滑落,滴在胤禛身上沾染著血的衣上。前塵舊事,這始終是胤禛的心魔,就在死前,也沒有辦法去放下嗎?一場戲,一場沒有幾人相惜的戲?一場蠟炬成灰的戲?這般苦楚,這般無助,讓高無庸竭力哭泣,忍不住,內心一陣陣的悸動。

“下雨了。”胤禛抬眼,有些迷茫的看了看窗外,一個身影閃現在腦海,忽然聲音放大了:“若曦,若曦……”若曦姑姑!高無庸如被雷擊,恍然大悟,他忘了去請若曦姑姑過來,愣在了原地。
 

快去!”一個聲音,闖進高無庸的耳朵。有些疑惑的抬頭,卻對上了何太醫的眼神:“高公公,還在這愣著作甚?”只見何超將湯藥奪到手中,然後狠狠推了一把高無庸,這一年的治療,早已讓何超明白,皇上對於放血的堅持,對於治療的偏執,對於病情的固執,全部起因于對皇貴妃娘娘的情。也正是因為這個,在何超眼裡,胤禛不僅僅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王者,也正是因為這個,在何超心裡,對胤禛肅然起敬。

“高公公,快去!!”何超也忍不住聲音的顫抖:“若是晚了,就算是拼盡一切,也換不來,他們兩人之間,片刻的陰陽交流啊!!”

陰陽的交流?!高無庸緩過神,難道,大限,真的來了嗎?皇上,真的要去了嗎?為什麼,會,這麼突然?看了一眼床榻之上,神情越發迷離,眼神越發渙散,臉頰越發蒼白的胤禛,沒有請示,大步跑出了勤政殿。

皇上,堅持住!高無庸沖進了磅礴的大雨中,內心裡,一陣陣的嘶吼。一路上,雨水和汗水,夾雜著從頭上股股流下,高無庸不停的擦著,卻感覺前方越發飄渺。

正當高無庸跌跌撞撞跑進映水木蘭,卻看見一道從天而降的閃電,將天空分成了兩個部分,也炫亮了半個天空。緊接著,聽到一陣狂雷的炸響,高無庸停住步伐的那一刻,卻看到院子裡來自西北的葡萄藤,零落在地,那還未熟透的葡萄,墜落滿地。

難道是宿命?一切,該是終結了!高無庸重重的跪在了地上。屋內的若曦,推開門,往前走了幾步。大雨的磅礴,讓高無庸幾乎睜不開眼睛,他哭訴著:“娘娘……皇上怕是不行了。”若曦猛然抬頭,臉色在閃電的照耀下,只覺得冷豔無比。看見了高無庸驚恐的臉,若曦朝他緊逼:“你說什麼!?”

“娘娘,”高無庸滿臉淚痕,癱倒在地:“娘娘快去勤政殿,皇上,怕是不行了……”話音還未落,便看見一個身影,沖進了大雨之中。

此刻的若曦,只覺得,自己猶如一顆骰子一般,在命運的操控下,不停的向前,卻沒有任何方向的轉著。

“胤禛,等我,胤禛,等我。”雨水夾雜著淚水,流進了若曦的嘴裡,可她還在不顧一切的跑著,吼著。身後緊跟著的高無庸,只覺得,這一句句,是超出於靈魂呼喚,攝人心魄。

雨水,早已淋濕了若曦的全身,亦打亂了她的髮髻,等他推門而入的那一刻,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視著她。

因為,他,在用生命,等她。

“胤禛,我來了。”若曦奔到了胤禛的床榻旁,大聲的告訴他。

“你來了。”胤禛輕輕一笑,眼神掠過身上的血跡,包含著複雜的情緒。

“為什麼?為什麼?”若曦一把握住胤禛滿是鮮血的手,眼睛睜大的看著胤禛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跡。

“對不起,不能陪你一起白頭,”胤禛大口的喘著氣,然後嘴角溢出一股鮮血:“好可惜,看不到……弘軒和雲起長大了。”

對不起,終究,他要離開了她。道不盡的濃情蜜意,也終於輸給了躲不掉的生死別離。胤禛定定的盯住若曦,本以為,一切準備都安排好,可以心無所念的離開,可是,他錯了。

好可惜,終究,他不能再盡一個父親的責任。弘軒以後究竟會像誰多一點?雲起以後的歸宿究竟是誰?這些,他都沒有辦法去知道了。心,一下子沉下去,落入了千層塔底。

“不!不!你不可以!”若曦嘶吼著,帶著請求,用手不停的擦著,要想抹去胤禛嘴角的鮮血,可是,卻怎麼也抹不去,若曦無助的看著雙手沾染上的血跡:“你不可以,你不可以……”看著若曦如此慌亂失措的樣子,胤禛心裡,更是陣陣揪痛。只希望著,下輩子,沒有皇位,沒有宮廷,一切煙消雲散,有的,只是她和自己。

若曦,”胤禛微微抬起頭,若曦忙把耳朵附了上去,卻聽見一陣哽咽:“我記住了你最美的樣子,在我心裡永生。下輩子,不變相思。”胤禛費力的伸出手,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,想要抹掉她眼角的淚滴,想要緊緊的抓住她可是,卻在抬起的一瞬間,好似力氣被抽離,在空中劃過一條悲慟的弧度,然後重重的落在了床榻上,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軀體。

他,不想走。胤禛看著自己眷戀的一切,眼角溢出了最後一滴淚,然後輕輕的合上。那一滴淚,落在若曦的手心裡,不斷地放大,放大,稀釋了所有的鮮血。

終於,到了這一刻,對胤禛來說,是逃離,更是解脫。

“皇上!”跪著的高無庸,磕下了頭,不斷用額頭重擊石板,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喊出。他的眼裡,充盈著淚水,卻抹不去胤禛的身影。眉目依舊的他,淩然清冷的他,力挽狂瀾的他,運籌帷幄的他……

收回思緒,高無庸起身,將胤禛卷皺的衣服展平,輕輕的將被子蓋在他單薄的身上,一切動作,那麼自然而輕緩,好似,沒有離別,更沒有死亡,有的,只是,胤禛如平日那般,和衣靜靜睡去……

“不變相思,不變相思……”一旁的若曦依舊死死的拽著胤禛的手,茫然的重複著。仿佛這句話,是他們下一世的約定。

眾人皆反應過來,此起彼伏著哭泣。

以弘曆為皇太子,繼朕登基,即皇帝位。”身著白衣的弘曆早已進入殿內,跪倒在地,挺著筆直的身軀,眼裡帶淚,一旁是大學士鄂爾泰,張廷玉,捧著胤禛的密旨,進行宣讀:“寶親王皇四子弘曆秉性仁慈,居心孝友……”

高無庸努力將聽到的一切,排擠出腦海,雙眼緊緊凝視著胤禛,只盼他,能夠,慢慢醒過來。

求也,盼也,願也,望也,這個人,都只能如此毫無生氣的躺在床榻之上。一旁的若曦,身子漸漸從床榻上滑下,癱倒在冰冷的石板之上。這痛苦的現實,讓她拼命的想要逃離。緩緩閉上眼睛,一切,與她無關。

“娘娘,娘娘……”屋內傳出焦灼的聲音,眾人的注意,也漸漸從弘曆的身上,移了過來。

“何太醫。”弘曆毅然起身,對著一旁跪著的何超,示意著。一舉一動,刻意顯現著尊榮,看似帝王之氣十足,卻少了一份傲然霸氣。一旁的高無庸,不經苦笑。

何超跪在了若曦身邊,將手,輕輕覆在若曦的脈搏之處,閉目凝神。一會之後,手,猛然收回,有些不相信的睜大眼睛,穩定了思緒後,又再次將手覆上。

“何太醫,可是有礙?”弘曆有些緊張。何超沉默許久,轉過身,跪在了弘曆面前:“皇貴妃怕是……有孕了。”

“什麼?”弘曆震驚,幾步上前,緊緊拽著何超。神色之間的慌張,讓他沒有注意到,何超誤口將若曦依舊稱為皇貴妃。

“已有兩個多月,確認無疑。”何超斬釘截鐵的說著。弘曆身子一震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“那她,身體可好?”“悲傷過度,打擊太大,神情渙散,不過,對孩子沒有很大的影響。”高無庸聽到此,提著的心,漸漸放下,緩緩舒了一口氣。 

皇上……醒一醒……”高無庸悄聲對著胤禛還有著預熱的身體,喚著:“皇上,聽到了沒有,若曦姑姑懷了身孕,皇上期盼多年的事,終於實現了。”高無庸看著胤禛蒼白的病容,帶著哭腔:“這不是戲,也不是夢,皇上,醒過來吧。”然後緊緊將胤禛的手,拉住:“皇上,奴才知道,曾經失去的孩子,是皇上心裡揮之不去的陰影,如今,一切陰霾都過去了,皇上,醒一醒,好不好……”唯有高無庸明白,他們曾經失去過的兩個孩子,在胤禛心裡,是埋在心底的坑,深不可測。如今,這個好消息,胤禛再也無法得知。

眼前的人,依舊沒有反應,高無庸的心,漸漸沉了下去,有了一絲慶倖,幸好皇上不知道這個孩子,否則,他走的,不會有任何安心。

“皇上,睡吧,睡吧……”高無庸默默念著,心裡卻清楚的記得,離胤禛五十七歲的生辰,只差了兩個多月。

“何太醫,太妃就交給你了。將太妃送到映水木蘭,好生照料著,若有差池,你們全部都賠上命。”弘曆對著身邊的人吩咐著,語氣,隱射著一股不安。話語中,口口稱著,太妃,無非是強調此刻的局勢。的確,雖然沒有登基,可是有了遺照,他便名正言順的繼承大統,以帝王稱之。高無庸抬頭看了弘曆一眼,只覺得,往日恭順的人,如今卻,面目全非。名義上的好生照料,無非是實際裡的暗中控制,還未登基前,弘曆容不得絲毫的差池。

“皇上,國不可一日無君,還請皇上下旨籌備登基大典。”一旁的張廷玉提醒著,之後,殿內所有的人,都高聲呼喊著。弘曆的嘴角抽動一下:“皇考才逝,身為兒子,實在……”說著,弘曆留下了一行淚。

“皇上,還請以大局為重。”一旁的人,口口聲聲呼喚著。幾次推阻之後,弘曆將登基大典設在了十日之後,九月初三舉行。 

將皇考移至大殿,三日後,入殮。”弘曆的聲音,在房內響起:“屋內所有的奴才,都留在殿內守靈。”弘曆對著高無庸示意,高無庸木然點了點頭。

之後的弘曆,同張廷玉等人耳語了幾句,便摒退了他們,守在了床榻之前,重重跪了下去。

時光變幻,由昏暗到日明,由日明到昏暗……

三日之後,胤禛入殮,若曦依舊在昏迷之中,何超斷言,不是身體的問題,而是意念不願意醒來。逃避的是現實,逃避不了的,依舊是現實。

高無庸小心翼翼的最後為胤禛穿上龍袍。雍容華貴的黃色,與毫無血色的蒼白,相映,那麼刺眼。高無庸一絲不苟,按著胤禛平日的習慣和喜好,一點點的為他穿上素愛的紫底龍袍。

大殿之內,因若曦的昏迷,熹妃帶領著後宮諸妃一同守候。斷斷續續的哽咽聲,昭示著,這一代帝王的逝世,只是,她們哭的是自己,是自己成為太妃,孤老終身的命運。

待到入殮儀式結束,眾人漸漸離去,最終,只剩下,高無庸、弘曆和熹妃。高無庸目色呆滯的跪在棺槨前,拼命的想要拉緊距離,死死的守著。

一旁的熹妃,恍然失神,癡楞的站在靈前,雙眼紅腫。如今,她隨願了,兒子成為了一國之君,自己也是最尊貴的女人,只是,為什麼她的內心,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?顫顫巍巍的前行了幾步,走到棺槨前,顫抖的將雙手扶上。

“朕雖然不廢你,可是延禧宮便是你的冷宮,朕不會再來,你我也不復相見。”胤禛的話,一字一句的在她耳邊響起。不復相見,真的是不復相見,一次是昏迷時的匆匆一瞥,如今,便是死別。

熹妃只覺得,如此冰冷的一幕,生生深深的刺入自己的內心。她蒼白而無力的一笑,不復相見,真的做到了。數十載的相配相伴,共育一子的夫妻恩情,也都隨著這個男人,徹底的離去,而一筆勾銷。她伸手想要去最後觸碰胤禛的身體,可是,卻在伸出手的一瞬間,猛然收回,她怕,她怕那刻骨銘心的冰冷。

不穩的退後幾步,被弘曆緊緊的扶住:“額娘,兒臣扶您回宮吧。”弘曆苦口相勸,從熹妃眼底的青紫,眸子的黯淡,還有紅腫的雙眼,都能看出,她也幾日幾夜徹夜未眠,她也每時每刻的哭泣。

“額娘……阿瑪,他……”弘曆撕心裂肺的哭了出來,重重的跪在地上,雙手死死的拽著熹妃。

一旁的高無庸冷眼相看,嗤之以鼻。何必呢?早知今日,又必當初?若不是他們的步步緊逼,皇上又怎會如此決然?何苦呢?斯人已去,這樣的苦情痛楚,又是做給誰去看?

“事務繁瑣,你先去處理事吧。別管額娘。”熹妃推開一旁的弘曆,跪在了胤禛的棺前。弘曆見熹妃如此固執,又想到苗疆今日的奏報,皺了皺眉,吩咐身後的吳書來:“照顧好皇太后。”然後便起身,一步三回頭的匆匆而去。

“諸行無常,一切皆苦。諸法無我,寂滅為樂。”熹妃虔誠的誦讀著佛經,淚水卻一點點落下。

“娘娘。”高無庸想起一直隨身帶著的聖旨,極不情願的喚了一聲。跪著的熹妃,不為所動,依舊閉目誦經。

“皇上有旨意留給娘娘。”高無庸依舊沒有改口。
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……”聽到高無庸的話,熹妃啞然失聲,帶著幾分渴求,又帶著幾分幽怨,神色漸漸變得複雜。

“只是……”高無庸想起胤禛的吩咐,看了吳書來一眼。

吳書來,你先退下吧。”熹妃了然於心,淡淡吩咐著。

“可……”吳書來憂慮的看了熹妃一眼,想要提醒他皇上剛剛臨走的話,卻看到熹妃不耐煩的眼神,默默的退了下去。

門,吱呀的一聲關了。熹妃回頭,定定的看著高無庸。高無庸緩緩起身,將一直收藏在懷中的聖旨,小心翼翼的取出,顫巍巍的滴在了熹妃的手裡。聖旨觸及手心的一霎那,熹妃只覺得心跳異常,好似時光來複去一般,迷了心緒。

他,留給自己聖旨了?熹妃的淚,奪眶而出。最終,他還是念著自己的,最終,自己在他心裡,還是有著一些地位的。

掩過一聲歎息,熹妃雙手顫抖的拆開視若珍寶的信封。折開,再折開,當看清宣紙上的內容後,淚水從她容顏盡失的面孔上彎彎曲曲留下。熹妃一下子癱倒在地上,全身帶著抽搐,還是一步一步的往胤禛的棺槨前移去,帶著一聲聲壓抑的、痛苦的呼喊,響徹大殿:“爺……爺……不要……”

幡然落地的宣紙上,只有四個大字:“生死各安。”附帶著,雍正帝大印。看到熹妃如此,高無庸內心一算,帶著幾分憐憫。弘曆如願的繼位,熹妃也如願的當上了皇太后,只是,這一道聖旨,卻斷了熹妃同葬的可能,歷朝歷代,皇子繼位元,都會將自己的額娘晉皇太后之位,加封皇后之稱。如此一來,熹妃,永遠只是弘曆的皇太后,卻不是胤禛的皇后。
 

熹妃娘娘,皇上有話,說是此事,不要讓弘曆阿哥知道。”胤禛的意思,自是給熹妃留了面子,讓她自己尋一個由頭。只是,如此帝后同葬,如此重大的事情,若是沒有合適的由頭,有了紕漏,千千萬萬張嘴,堵也堵不住。

“皇上,何時……留下的?”熹妃帶了一絲質疑,她不知道,胤禛究竟何時起了這樣的心思。是在確定弘曆繼位之後?還是,臨去之前?一瞬間,熹妃心中全無方寸,蒼老了許多。

“在從延禧宮回來之時。”高無庸的話音剛落,熹妃的淚,濕了一地。果然是那天,他穿著龍袍與自己斬斷關係的那一天,他袒露出自己心思的那一天,他斬釘截鐵將延禧宮作為冷宮的一天,他最後一次,踏入延禧宮的那一天……他說,他們生死不復相見。這一句話,說的風輕雲淡,說的情定深陷,只是,沒想到,竟然這麼認真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熹妃冷笑著,一聲聲,一陣陣,伴隨著眼淚紛紛下,淒慘,婉絕……不同葬,她要如何跟弘曆開口?弘曆又能否理解?而史書,又該如何描繪這段?想起因老祖宗孝莊沒有與清太宗同葬,而引起的各種揣測,心裡,更加寒了。只是,這些對她來說,都只是身後事,重要的是,長長的相思之後,卻換不來永恆的相伴。

“娘娘……”高無庸定定的看著地上的宣紙,心裡有了一絲不安。

“既然是他的想法,”熹妃別過頭,不願意再看胤禛一眼,但卻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一個頭:“臣妾遵旨,謝主隆恩。”如此勉強,卻又如此決絕。

“他不願意看見我,我……走了。”熹妃含淚說完。

還未等高無庸反應過來,熹妃便顫巍巍的起身,跌跌撞撞的推門而出,身影一下子蕭瑟了許多。

 

【番外之高無庸:黑暗】【上】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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