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之高無庸:七夕】


桌案之上,胤禛凝神批閱著,一旁的奏摺,眉目緊鎖,比往日多了一份焦急。

“高無庸,幾時了?”胤禛將筆放下,揉了揉肩膀。

“皇上,申時了。”高無庸看到胤禛有些不安定,不明所以。胤禛長歎,看著身旁依舊摞成堆的奏摺,輕輕搖了搖頭,今日是七夕,他一早就埋身於政務,只為了能在處理完日漸緊張的苗疆事宜後,陪若曦過七夕,只是,哪怕再不停息,今日的奏摺,也要批閱到深夜。

高無庸端上消暑的茶,送到了胤禛的手上,那是胤禛素日裡用的木蘭茶杯。手指觸及木蘭茶杯的一刻,胤禛猶如一震,若為此杯寄入一段情,那便是與木蘭玉簪掛墜相呼應,代表著彼此之間,心照不宣吧。胤禛匆匆起身,利索的一把推開堆積的奏摺:“去映水木蘭。”七夕之夜,他,只想在她身邊。

待到高無庸反應過來今日的特殊,才明白胤禛剛剛的魂不守舍,立刻大步跟上。黃昏漸近,園子內的一切,都鍍上了一層夕陽,傍晚的時氣,早已沒有白日的燥熱,多了一份清涼入心,伴著燈輝搖曳,還有那夜風吹起的漣漪,胤禛心情大好,再也沒有政務勞心時的煩躁。

“皇上。”還未走到映水木蘭,小順子便捧著密奏追了上來。看到胤禛止了步,慌忙的呈上。胤禛抬頭看了看前方依稀的燈光,無奈的笑了笑,依舊是拿起了那好似沉甸甸的奏摺。無論何時,此生,自己的角色首先,是一個帝王。

伴隨著眼神的掃視,胤禛的表情卻好似凝固一般,斂了斂剛剛眉目之間的濃情,瞬間滄桑了幾分。密奏?高無庸暗自思索,不知道究竟是何事,引得皇上如此顯然的動怒,只是,那怒氣之中,卻又伴了幾分淒涼。胤禛匆匆轉身,卻又停滯,回頭看了看前方,遠遠蜿蜒的路,卻再也無法提步前行。抬頭,雲卷出,偶爾飛過的大雁,聲聲啼叫,那聲音,好似句句召喚,不如歸去不如歸去。

“回去吧。”胤禛將手中的密奏一合,放進袖口,向著勤政殿的方向走去。形單影隻,盈袖處剛剛沾惹的蘭香氣已散盡,步履沉重,拂身踏去漸漸褪去濃濃的紅塵意。

高無庸明白,定是有事牽絆住了,在內心暗叫奏摺的不合時宜,卻也只能隨著胤禛回去。只是,大步的追趕,卻也攆不上胤禛匆忙的步履,急急忙忙前行,卻在他回到勤政殿,看到早已在桌案旁的胤禛,緊抿著嘴唇,躬身而坐,沒有剛剛的焦急,沒有剛剛的氣定,有的,是讓人生懼的平靜。

高無庸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,才發現,胤禛手裡,死死握著的是,剛剛的密奏。

“皇上……”高無庸剛開口,卻看到胤禛嘴角溢出的鮮血,頓時一驚,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著:“皇上……這,您……太醫……”然後便慌忙轉身,準備去傳太醫,卻不料,被一雙冰冷的手,緊緊的抓住。

“皇上?”高無庸回頭,看到胤禛出手抓住了他,啞然失聲。

高無庸”胤禛的聲音極輕極慢,高無庸屏息而聽,仿佛一個不小心,這聲音便會永久的逝去。

“朕,是不是錯了?”驀然的一句,好似經歷百態後的蒼涼,更似歷經萬事後的倦然。高無庸更加疑惑。

“皇上,剛剛還好好的……”

“一切的安穩,不過是粉飾的太平。”胤禛的眼角,默然的滑過一滴淚,然後用盡力氣推翻了所有的奏摺,伏倒在桌案之上,大口大口的喘著氣。

空氣中,漸漸氤氳著甜腥的血氣,高無庸的視線,滯留在地面上的那封密奏,那是一封關於胤禛選址易州為陵寢的奏報。

“朕選址易州,就是因為帝位不正,躲避皇考?”隨之而來的,是胤禛蒼涼的大笑,只是,這笑,沒有絲毫的釋然,更似早已孤獨了百年。又是那不看過往的舊事?高無庸重重的跪在了地上,明白這些刻骨的往事,對於皇上來說,是死結!

“哈哈~”那令人生懼的笑聲,依舊繼續。高無庸知道,此時此刻,就算是請何太醫,也無濟於事。

“對,他們說的對,朕就是怕,就是無顏面對皇考,所以,朕躲,朕躲!!”胤禛的話語,幾乎是癡狂。他雙眼含淚,迷離的看著袖口沾濕的鮮血,面目因為疼痛有些扭曲。

“皇上,何必這樣說。這種版本,不過是以訛傳訛。”儘管如此安慰胤禛,可是高無庸內心卻清楚,除卻熟知選址易州的過程的人,只怕更多人,會寧願相信這樣的版本。只是,胤禛此時,如此痛快的違心承認,表明他的情緒,早已瀕臨崩潰全無分寸。
 

如何不崩潰?前朝,弘曆的奏報還有軍機處的擬旨,全部都是推薦文泰任帥,卻被胤禛一人用力鎮壓。而苗疆局勢的越發緊張,讓胤禛的思緒,時刻緊繃。而如今,那些刻骨的傷痕,本已成了年輪碾過,卻一再的被人提及。

許多,許多,都是胤禛心裡的刺。曾經,他只是為了在皇宮裡更好的生存,卻變成了阿瑪口中的陰晴不定;曾經,他只是想讓自己能夠有機會施展宏圖,卻變成了謀逆之心,奪位之實;曾經,他只是想讓朝局更加穩定,卻變成了眾人口中的冷血屠弟;曾經,他只是想讓大清在自己手中更加強盛,卻變成了別人口中的殘酷暴君;曾經,他以為的來自皇后口中最真摯的話語,卻變成了一場可笑的佈局;曾經,他對熹妃發自內心的信任,卻變成了她無盡的奪取權勢的開始。看似尊榮的一切,卻成了他徹頭徹尾的遍體鱗傷。

“他們這麼說,朕認了,朕認了,行不行!”胤禛抬頭,仰面朝天,嘴角,卻是苦笑。高無庸的心,也隨著胤禛的這一聲聲呼喊,揪成一團,面對這些,皇上能如何做?人言可畏,人心叵測,只是,已經十幾載了,究竟,如何,才能徹底放過他?

“皇上,不要這樣。”高無庸跪著向前,握起胤禛冷徹的雙手。

“高無庸,如何可以,朕也願,跟二哥約著去看那亭台戲,朕也想,跟八弟一起對弈一盤,朕也會,陪十三弟一同暢飲一番,朕也期望,隨若曦不問俗世,隱於陋室……這樣的理想成真,哪一步不是踏在刀刃?走過鮮血?這樣的皇位,哪裡不是陰霾著人命和絕情?不要,朕不想……”再也沒有下文,揪心的疼痛,斷續的胸悶,讓胤禛再也說不出任何話。

高無庸何嘗不明白?容華謝後,那日日清冷的面容,那夜夜夢魘的囈語,那時時緊皺的眉頭,那刻刻蒼涼的歎息,全部都暗示著,昔日的痛楚,和過往的殘酷。他知道,眼前的這個男子,因為這些,變得異常的堅忍,卻不料,同樣是因為這些,也讓他變得異常脆弱。
 

皇上,累了,就休息吧。” 任何勸解和安慰,都於事無補,高無庸只想讓如此的皇上,安眠睡下,拋棄所有的殘酷事實。胤禛用臂膀支撐起自己的身體,緩緩起身,然後用手隨意的抹去嘴角溢出的鮮血,一切動作,艱難緩慢,卻又高雅從容,無力而蒼白的一笑,更讓一切變得風輕雲淡。

胤禛緩步走出,任由皎潔的月色散落在身上,映出血樣的紅豔。半倚門窗的他,神色清然,好似遺世而獨立的仙人一般,抬頭,猶豫癡迷的說著:“七夕,本不該這樣過……這,便是因果機緣嗎?”

“皇上,我們去映水木蘭吧。”高無庸提議著,他明白,孤枕難眠,這一夜,對於胤禛來說,無異于心靈的煎熬。胤禛點了點頭,“換衣,去映水木蘭。”說完,主僕二人相視一笑。

高無庸緊緊的跟在胤禛身後,讓一旁的小順子備齊了何太醫開的方子,生怕胤禛會有絲毫的閃失。

映水木蘭裡,若曦正坐在葡萄藤下,抬頭看著滿天繁星,眼神中,飽含著隱隱的期待。

“這葡萄藤,何時如此繁盛了?”胤禛喃喃自語,問著自己,言語之中,卻帶著幾絲淒涼。在這勃勃的生命力之下,自己羸弱的身軀,頓時黯然失色。

“不冷?”夜風微涼,胤禛脫下了自己的外衣,輕輕的披在了若曦的身上。

“你來了?”若曦語氣淡淡。

“聽你的語氣,好似我不該來打攪?”胤禛隨即坐在了石桌旁。

“如果我說是,你也不會從椅子上起來吧?”若曦賭氣的說著。她只是不知道,此刻,胤禛的精神和氣力,全部來自於他的硬撐。

“好曦兒~你這是生氣了麼?”胤禛用力握緊了她的手。

“你覺得呢?今天可是七夕!!”若曦的言語帶著幾分抱怨。高無庸上前一步,想要解釋一番,卻被胤禛用眼神攔下。

“對啊,我知道。”胤禛想起剛剛的奏摺,聲音,有些顫抖。

“你知道?所以,你想錯過,是麼?”若曦知道,這是她和胤禛之間,最後一個七夕,言語之中,怒氣顯然。

“我就是不想錯過,所以白天才擠出所有的時間,把事情處理完,夜裡才能好好陪你啊!”胤禛解釋著,卻隻字不提剛剛的不適。

“好吧……算你理由充分。”

“算我理由充分?”

“好啦好啦~也算我錯了。”

看到兩人暖暖相依,高無庸沉重的心,慢慢放下,但是抑鬱之情,卻不能釋懷,悄悄退下,不願自己的情緒,驚擾了他們的七夕……

本該是兩人相偎的七夕,卻被殘忍的密奏和病重的身體,攪得支離破碎。胤禛眼角的疲憊和眼底的渙散,在高無庸的眼中清晰可辨。遙想多年前,隻身策馬的皇上,那屹立挺拔的身軀,早已不復存在,他的身體,終究是被無情的歲月耗盡……

“高無庸,拿幾瓶酒過來。”胤禛對著院外喚著,儘管內心不願意讓胤禛沾酒,但想到曾經何太醫說,酒是活血之物,可少量飲用,便帶著人,將酒和小菜擺上了桌,然後欲言又止的看了胤禛一眼,胤禛只是明白他的憂慮,只是,內心的鬱結,讓他不想讓自己再繼續清醒。對高無庸微微點頭,示意他無須擔心。不願意再打擾,高無庸匆匆的離開,卻站在了靠近門的地方,以防有任何事。

院子裡依稀的傳出對話,聲音漸起漸落,喧嘩過後,最終,歸於安靜。

 

 

 【番外之高無庸:七夕】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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